第534章 第二重海

大殿的墙壁，是由无数张痛苦人脸缝合而成的半透明皮膜，墙内似乎有无数黑影在游走。 飞檐之上，悬挂着一串串由被拔下的舌头串成的风铃，在无风的殿内诡异摇摆，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叫。 而在大殿正中央，数十尊由叛僧脊骨与人脸鼓皮拼成的巨大戒律木鱼，如同一颗颗悬浮的畸形心脏，随着一种不可闻的韵律，缓缓搏动。 “咚……” 一声并非经由耳朵，而是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炸响的敲击声，自那殿堂中传出。 这声音仿佛一道钥匙，开启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脚下的血海瞬间沸腾，不再是无意识的翻涌，而是有目的地开始重塑复原！ 胖子浑身猛地一颤，他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粘稠的血液在他面前凝聚成一条逼仄的小道，小道尽头，一头吱吱怪叫的剥皮孽猿，正将一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按在地上。 那是他刚进入求生游戏时，唯一愿意分他半块肉干的兄弟！ 血海复原了那张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好兄弟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和对胖子的祈求： “胖子！救我！别跑！！” 而另一边，血水也勾勒出了一个年轻的，更加瘦弱的胖子，手里只拿着一根发霉的木棍，在看到那头狰狞的怪物时，本能地转身，屁滚尿流地逃离。 “不，我没有武器，我回去也是送死……” 胖子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那句他对自己重复了无数次的借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是真的想抛弃兄弟，他真的是无能为力。 但幻象并未就此结束，那被血海复原的兄弟，在被怪物撕碎的最后一刻，怨毒的眼神死死钉在他身上： “我恨你，你这个懦夫……” “我不是懦夫！！” 胖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幻象。 “轰隆！” 他挺起胸膛，手中的塔盾重重顿地，发出一声轰鸣，仿佛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悔恨与不甘。 “我他妈现在站在这里！我没有跑！我一直想保护大家！我他妈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逃跑的废物了！” 他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塔盾死死顶在身前，仿佛要将那段不堪的过去，连同这片血海的侵蚀，一同隔绝在外。 高凡也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他眼前的血海翻涌，凝聚成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庇护所。 一个瘦弱的女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因为高烧而面色通红，被怪物咬伤的大腿已经腐烂发黑，不断渗出腥臭的脓液。 是他的姐姐高羽。 血水构筑的年轻版高凡，颤抖着端着一碗浑浊的药液，脸上却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姐，你再撑一下！这是我刚刚找到的禅净水！喝下去，很快就好了，我们就能一起战斗了！” 那时的他，只是个靠小聪明和一张嘴苟活的弱者。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禅净水，不过是他刚刚在血肉宝箱里面找到的，可以将人送走的猩毒液。 他亲眼见过其他被感染的人，在痛苦中扭曲异化，最终被众人乱刀砍死。 他不能让姐姐也变成那样。 但血海将他最恐惧的画面，用最残忍的方式放大了。 女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就知道，我的弟弟，是最棒的……” 姐姐喝下了那碗希望，在他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甚至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亲手，用最温柔的谎言，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真是个伟大的弟弟，用一个美丽的谎言，亲手送自己的姐姐上了路。” 姬红骨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充满了恶毒的赞美。 “你剥夺了她挣扎求生的权利，用你的仁慈，满足了你不想看到她变成怪物的自私。 她的死，不是因为怪物，而是因为你。” “闭嘴！” 高凡脖子上的两张嘴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因为极致的情绪，声音都变得嘶哑破裂。 他感受着自己如今能喷吐烈焰的能力，看着那张能念动咒语，化语言为力量的嘴。 “我给了她最后的尊严！我他妈给了她最后的尊严！你懂什么！” 他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开始疯狂吟唱咒语，一团团火球不要钱似的砸向四周，用最狂暴的方式宣泄着他的悔恨与愤怒。 “我的嘴，我的力量，现在是杀敌的武器！是保护同伴的火焰！ 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落到需要我亲手解脱的境地！” 孙二娘的身体僵住了，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被血海无情地挖了出来。 糜烂的房间，衣着光鲜的男人，甜言蜜语的背后，是早已下好药的酒。 血水将那张她曾爱慕过的脸庞重塑得惟妙惟肖，那份虚伪的温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出卖。 连庇护所都差点没了，那种反抗不得的无力感，如同无数条毒蛇，再次将她的灵魂啃噬得千疮百孔。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姬红骨的声音在她耳边娇笑。 “你以为你现在追随的这个，又有什么不同？他只是还没到出卖你的时候罢了。” 孙二娘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澈的背影，一丝疑虑的毒芽，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滋生。 但下一秒，她就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看到的，不只是江澈，还有在他身边，同样在苦苦支撑的胖子、高凡、赵欢欢…… 大家是一支队伍，一个整体。 她不是在为一个男人卖命，她是在为自己，为这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团队而战。 “老娘信的不是他，是我的眼光。” 孙二娘低声嘶吼，手中的蛇骨鞭猛地抽出，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将面前的血色幻象抽得粉碎。 那个该死的骗子已经被她亲手杀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她是兽师孙二娘！ 最残酷的幻象，降临在了赵欢欢身上。 她又一次举起了碎颅锤，但这一次，她砸向的不再是变成怪物的哥哥。 面前出现的是那个为了保护她，挡在她身前的，活生生的哥哥赵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