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 谁来算?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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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足足安静了两个呼吸。 “呵!按规矩?” 霍烈再次开口,他先是冷笑了一声,随即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 “三个字,抹了数千条命,真是好官,好规矩啊! 我后来去查了那个主事的底细,他是正五品。 在京中为官七年,从未踏出过京城一步。 他没看过寒云关的冬天,没听过凶骨人的号角,没见过一个兵被砍断腿后还在往前爬的样子。 他看过最接近战场的东西,就是兵部文书上的那些地名。 可他只用一句话,就把我手里那厚厚一沓阵亡名单,变成了一堆不该给抚恤的废纸。” 霍烈的声音忽然停住,随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发红,没有眼泪,只有烧到快要把眼白都烤干的血丝。 “那沓名单里,有一个人,跟了我六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声音发颤:“他是我的亲兵,从十六岁跟着我,一直跟到二十二岁。 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 没粮的时候,他把最后的稀饭留给我,自己啃硬得硌牙的窝头。 睡觉的时候,他缩在最外面的风口上,说,将军你睡里面,我抗冻。 打仗的时候,他永远冲在我前面,用身体替我抵挡那些刁钻而致命的箭矢……” “……他死的那天,凶骨人三千骑摸进来。 我让他守在左边,他守了。 守到最后,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断墙上,胸口一个大洞,肠子从甲片缝隙里挤出来,耷拉在膝盖上。 他手里还握着刀,刀上有血,身上有三十九道口子,前胸后背都有,没有一道是朝后的,他至死都没有后退一步。” 霍烈的颤音愈发明显,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哽咽。 “我跪下去,抱着他,他的嘴唇还在动。 我把耳朵贴过去,他说的不是疼,不是救救我。 他说,将军,俺娘不识字,您要是方便,差人帮俺带个话,就说俺还在边关,一切都好。 切……切莫让她老人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说到这里,霍烈猛地抬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冲出来,撕开喉咙,几乎泣血。 “一个血战凶骨人,身中三十九刀,胸膛和腹部被生生贯穿,到死都不曾落泪的汉子,临死前,唯一的想法是,不让老母亲担忧。 这样的人,按朝廷的规矩,按那个连边关的雪都没见过的,只会翻账册的,五品主事的规矩,竟然不配领那一丁点儿抚恤金!” “至于那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的,更是不堪,过的生活,连乞丐都不如。 若非许总兵他们怜惜,很多人都活不到现在。” 说着,纵马往前迈了一步,马蹄重重砸在地上,尘土炸开。 刀尖从向前变成了朝上,又猛地落下,直指樊营将眉心,不偏不倚,一字一句道:“樊营将,你说许总兵和卞参将的账,自有朝廷去算。” “那我问你,那些被朝廷一文抚恤都没给,死在边关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兵! 那些被砍断了腿,卸了胳膊,活着回了乡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最后只能靠许总兵偷偷塞银子才能活下来的老兵! 那些替你们这些坐在灰山城里的将军们挡了刀子,填了坑,流干了血,最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的亡魂……他们的账,谁来算?” “你能算吗?还是你身后的人能算? 就算能算当下的,那过去的呢?那些死去的弟兄的呢?” 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暴吼道:“告诉我,谁来算!怎么算!?” “不愧是常年征战沙场的老游击!” 樊营将看着气势攀升到极致的霍烈,知道此次的攻心较量,是自己输了。 感慨之际,也拔出了自己的铁剑,高高扬起:“所有人听令……” 话音未落,身后六千人的阵列里,发出一片整齐的,甲片碰撞的细响,犹如一片铁质的麦浪在风里翻了个身。 前排的骑兵压低身体,夹紧马腹,握紧长枪,双目如虎狼。 后排的弓手拉开了弓弦,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层薄薄的雾。 樊营将的目光越过霍烈,扫过他身后那八百多人,又落回霍烈的脸上。 “霍游击,你说得好。 本将军承认,你说得对。 那些兵的抚恤,朝廷确实没给够。 那个主事,以及他身后的人,也确实是些混账。” 顿了顿,剑尖微微下压半分:“可那又如何? 你今日用这些话,让本将军身后这六千多人心动了一瞬,可也就只是心动了一瞬。 他们明日还要吃朝廷的粮,拿朝廷的饷,穿朝廷的甲。 他们可以同情你的兵,可他们不会因为你那番话,就放下手里的枪,掉头跟你走。” “知道为什么吗?” 樊营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因为他们是军人! 军人可以不认同军令,但不可以不执行。 这是大宁立国至今的铁律。 你霍烈若想推翻这条铁律,可以,打赢本将军再说! 刀剑没有道理可讲,只有胜负才能定对错……冲杀!” 最后两个字如一道炸雷,从樊营将的胸腔里闷出来。 他身侧的两个旗手同时扬起号旗,旗角抽破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暗红色的旗面在烟尘中猎猎展开,身后的阵列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前排骑兵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左手揽缰,右手持枪,枪柄夹在腋下,策马前冲。 枪尖随着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犹如层层铁浪。 第二排紧随其后,间隔恰好是一个马身的距离,不挤不散。 第三排,第四排……六千匹战马的铁蹄从静止到起步,从碎步到小跑,只用了两个呼吸。 马蹄砸在碎石地面上,起初是细碎的嗒嗒声,很快汇成一片沉闷的咚咚声。 声浪从阵前向四周扩散,震得地上的碎石跳起来,又落下去,又被下一波马蹄震起来。 烟尘从马蹄下炸开,初时是薄薄一层,贴着地面翻滚。 随着速度加快,尘土被卷起来,扬到半空中,如一条土黄色的河,从阵列底部翻涌着向前流淌。 后排的骑兵被前排激起的尘土罩住,整个人影变成模糊的轮廓。 六千骑兵保持阵型,如一堵被推着移动的铁墙,朝霍烈那八百多人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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