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攀咬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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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蒋瓛携案卷回京。 此后半月,三法司日夜会审。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轮番上阵,将那一摞摞口供证词反复推敲,逐一核实。 六名幕僚的供述,四名将领的证词,三十七名证人的笔录,道同家眷的泣血陈情,以及原本广州受害百姓的证据,桩桩件件,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朱亮祖在广州干下的那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收受贿赂、纵容亲眷、派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伪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清官……一条条,一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而他那个大儿子朱暹,在苏州也没闲着。 强占民女,打死苦主,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无忌。 苏州府积压的案卷里,光是他的人命官司就有三起。 没过多久朱元璋的旨意就下来了。 胡惟庸站在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跟着两名捧圣旨的内侍,还有一队甲士。 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照着幽深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臭味,胡惟庸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皱,一步一步往里走。 哎。 咱可是中书省左丞相啊。 忙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臣属,这陛下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抓朱亮祖要自己亲自带队,现在,传个旨意,还让自己专门跑来一趟,这不是耽误事吗。 走到最深处,牢头停在一间牢房前。 “胡相,到了。” 胡惟庸抬眼看去。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幽幽地燃着。 借着那点光,他看见两个人影,靠着墙,缩在角落里。 那是朱亮祖和他的大儿子朱暹。 两个月不见,朱亮祖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曾经那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永嘉侯,如今佝偻着背,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上满是污垢。 他身上那件灰色囚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蜷缩在父亲身边,两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 两个月前,这人还想着回广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如今…… “开门。” 牢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链哗啦作响,惊动了牢房里的两个人。 朱亮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那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是希望的光。 “胡相!”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到牢门边:“胡相!是不是陛下让你来放我的?是不是?” 朱暹也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父亲身后,抓住他的衣襟,眼睛死死盯着胡惟庸。 胡惟庸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 看着他们脸上的污垢。 看着他们身上的狼狈。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身后的内侍捧着圣旨,走上前来。 “永嘉侯朱亮祖、其子朱暹,接旨……” 朱亮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希望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朱暹也跟着跪下,浑身发抖。 胡惟庸看着他们,缓缓展开圣旨。 胡惟庸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嘉侯朱亮祖,本以骁勇,从朕征伐,累著战功,封侯赐券,恩遇优渥。朕待尔如手足,望尔报效朝廷,镇守一方。” “然尔到任广东以来,恃功骄纵,目无法纪。收受豪商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伪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番禺知县道同,此皆尔之所为也。” “道同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尔竟以权势相逼,使其含冤自尽。尔之所作所为,与禽兽何异?” “朕初闻尔奏,欲信尔言。” “幸吴王提醒,朕始疑之。及至查实,方知尔罪恶滔天,不可赦也。” “尔子朱暹,在苏州倚势横行,强占民女,殴杀人命,罪恶昭彰。父子同恶,荼毒百姓,天理难容!” “今据三法司会审,尔父子所犯诸罪,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按《大明律》,杀人者死,贪赃枉法者绞,欺君罔上者族。尔父子罪恶累累,虽铁券免死,然尔之所犯,岂止死罪而已。” 胡惟庸顿了顿,抬眼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朱亮祖的头越垂越低,浑身颤抖。 朱暹已经瘫软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胡惟庸继续念道:“朕念尔曾有功于国,特留尔次子朱昱,承袭永嘉侯爵位,以存尔一脉。尔与长子朱暹,罪无可恕,判处斩立决,不过,念及对社稷有功,留其全尸。” “钦此。”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朱亮祖心里。 “胡相!胡相!你帮我说说话!都是那帮读书人给我出的主意,要杀杀了他们啊。我不想死啊,还有,我有铁券啊,铁券啊,这是免死的,这是陛下的承诺。” 胡惟庸看着他冷哼一声:“你府中的那些幕僚,一个月前就已经在广州城被问斩了,你在军中的亲信,义子义孙们,也判了流放,还有你手中的铁券,只免两死,刚刚的旨意,你不都听着呢。” “你算算,罪责够了吗?” 胡惟庸说完之后,转身便走。 而朱亮祖看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说道:“胡惟庸……” “你别忘了……” “陛下要彻查此事的消息,是你透给我的。”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而胡惟庸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眉宇间,慌乱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捧着圣旨的内侍。 那内侍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 胡惟庸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好你个朱亮祖。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相?” “本相与你素无私交,为何要帮你。你这些年在广东作恶多端,如今事败,就想拉本相下水?” “你也不想想,陛下明察秋毫,你这些无凭无据的攀咬,陛下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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