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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买芳官妙玉听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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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戏楼门前翻身下马,门口迎客的堂倌眼尖,一眼瞧见那神骏不凡的西域良驹,再打量水泠一身锦缎华服,忙快步上前打千赔笑, “这位爷里头请。” 一旁李荣神色倨傲上前吩咐, “速速给我家三爷备上头等雅间,再沏一壶清茶,各色鲜果精致点心只管摆上。” 堂倌连连应声,躬身引路往里去,一行人入清幽雅间落座,只是水泠也没几根雅骨,不大爱听这婉转咿呀的昆曲腔调,随手拈起桌上点心咀嚼,漫不经心四下打量楼中景致。 此刻台上正演着牡丹亭游园一出,登台的正旦瞧着年岁尚浅,约莫十一二岁光景,想来是戏班新近捧的新人。 那戏子眉眼娇俏,身段灵动婉转,唱腔清亮悦耳,水泠也不觉多看几眼,随口道, “这小戏子模样身段不错,嗓子也脆,先定下她,再配几个作伴,一并请到宅中唱曲消遣。” 李荣领命,匆匆下楼去接洽管事,不多时却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之色,苦着脸回话, “三爷,这事怕是不行了,方才那小旦已被旁人出价买下,戏班掌柜说明日就要将人送走,再没法登台了。” 水泠闻言哭笑不得叹道, “偏偏恁的凑巧,也罢,强求不得,再挑别个去。” 随后又耐着性子听了两折曲目,只觉无甚趣味,心中烦闷渐起,随口吩咐李荣留在此处敲定日后堂会事宜,自己则独自走下楼阁。 踏出玉笙班大门,立在中市大街上等候小厮牵来马匹,目光随意扫动间,忽见隔壁戏班门前围聚着不少仆从小厮,两名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怯生生立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惶恐拘谨。 水泠一时心生好奇,走上前开口问询, “你们都是哪家府上的?” 一众小厮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富商子弟,忙齐齐上前躬身打千赔笑回话, “回贵人的话,我等都是京城宁国府下人,如今府里娘娘蒙恩封妃,奉命随我家蔷二爷南下苏州,专程采买梨园伶人。” 水泠一听,原来是贾蔷一行人,也笑着摆手, “原来是旧识,本官乃是北静王府水泠,数月前调任苏州卫指挥佥事,在此地任职理事。” 小厮听闻竟是朝廷命官,又与贾府有交情,顿时惶恐不已,忙跪拜行礼, “小人失礼,还望老爷恕罪,这就去通报蔷二爷前来拜见。”说罢一溜烟往院内跑去。 水泠则漫不经心打量一旁两名小戏子,一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另一个身形娇小,不过十岁上下。 年长那女童生得清丽绝伦,眉眼轮廓隐隐竟有几分黛玉神韵,水泠暗自回想,一时没能立刻串联起名姓。 不多片刻,贾蔷匆匆从内里快步走出,他寄居林府时已从贾琏口中听过水泠的名号底细,深知对方爵位官职在身,又背靠北静王府,权势分量非同小可。 他自己不过是贾府远支后辈,无官无爵,忙上前跪拜, “晚辈贾蔷,见过三爷。” 水泠慢吞吞伸手虚扶一下, “蔷哥儿不必多礼了,听闻此番南下是为娘娘省亲置办戏班来了?” “正是府里吩咐下来的差事,时限紧迫不敢耽搁,如今才物色到三四个伶人,还差不少人数,总要凑齐十二和才能回京复命。” 水泠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一旁两名女童笑道, “想来这两个就是采买得来的人选了,不知唤作什么名字?” 贾蔷忙回话, “年长的这唤作龄官,年幼的叫蕊官,都是从那头玉和班相中买来的。” 水泠顿时恍然,原来这眉眼动人的少女就是那痴情执拗的龄官,原作中她满心情愫尽数系在贾蔷身上,此刻抬眼望去,果见龄官一双美目正暗暗打量贾蔷。心头兴致顿时淡了几分。 他随口转了话头, “我才从隔壁玉笙班出来,听闻蔷哥儿又定下一伶人?” 贾蔷笑着应声, “确有此事,刚敲定一个心性灵巧的正旦,叫个芳官的。” 一听芳官二字,水泠当即却动了心思,他故作惋惜轻笑两声, “说来巧了,我素也爱听些戏文,在楼上瞧见那芳官唱腔身段甚是出挑,本有心将人买下带回私宅唱曲解闷,不曾想倒是被蔷哥儿抢先一步了。” 贾蔷本是心思剔透之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几分,他心知对方身份尊贵权势在手,犯不着为个戏子得罪了去,再说苏州地界不愁另寻人选,当即赶紧赔笑道, “三爷若是中意,那是这戏子的福气,倒是咱们行事唐突,三爷只管将那芳官带走便是。” 水泠心中满意,面上却故作推辞, “万万不可,此乃贵府为娘娘省亲筹备的人手,我怎好凭空夺人所爱。” 贾蔷连忙恳切劝道, “三爷这话见外了,这些戏子买来后还得日日操练,能否合宫中心意尚且未定,横竖都是采买备选的,调换几个并无大碍,三爷切莫再推辞。” 水泠见对方识相,也装着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如此,也不能让贵府白白折损银两,你当初花多少银钱购入的,我在此基础再多添一百两去。” 贾蔷本就借着采买差事从中谋取好处,听闻此话心中暗自欢喜,嘴上却假意推让, “三爷这就折煞我等,些许小事,怎好再收授银子。” “蔷哥儿如此推脱,莫不是故意要让我难堪?” 贾蔷见状不敢再客套,忙陪笑道, “回三爷,买下这芳官共一千二百两银子,此女本姓花,就是本地姑苏人。” 水泠颔首应允, “那就定下此事,隔日我让人将足额银两送至你住处。” 贾蔷忙躬身应下,这边话音刚落,办妥堂会事宜的李荣恰好寻了过来,诸事敲定后水泠不再多停留,辞别贾蔷一行人,安然回转陆家巷的私宅中。 一行人回到陆家巷私宅,妙玉已在后院静候,见水泠进门来,忙款步上前相迎。 她取出茶具,文火细细烹煮,沏出一壶清茶递到水泠面前,眉眼间藏不住欢喜笑意, “劳烦三爷费心张罗,我闲来无事,已将心仪的戏文曲目誊写下来了。” 话音落时,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忙将一纸戏目奉递上前,水泠随手接过扫了几眼笑道, “此事已敲定了,三日后就让戏班过来开唱,保管遂了姑娘心意。” 妙玉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这一趟置办下来,想来花销不少,想是太过破费了。” 水泠见她这娇怯模样,有心出言逗趣,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褒姒一笑,玄宗也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典故,姑娘这等绝色风姿,区区一场堂会戏乐又算得了甚么。” 这话入耳,妙玉脸颊微微泛红,又羞又嗔,轻蹙蛾眉道, “三爷又言语轻薄,怎好将我与那些倾覆家国的红颜祸水相比。” 水泠闻言却嗤笑一声, “我倒不知偌大王朝江山,朝堂文武群臣万千,岂是一介女子能轻易断送了去,不过是后人硬要给自己找个由头罢了。” 妙玉怔怔凝望他,半晌才悠悠长叹一声, “三爷眼界心胸,果与寻常世俗子弟截然不同。”一时心下愈发沉醉。 转眼第二日,水泠让李荣取一千三百两纹银送往寄居林府的贾蔷处交割清楚,办妥后李荣又即刻赶往玉笙班,依照约定将芳官从戏班领回府邸。 踏进院门,李荣领着芳官近前, “请三爷过目,这就是芳官了,今年才十一岁。” 水泠抬眼细细打量,只见这小姑娘初见生人虽带着几分怯意,却透着一股天然娇俏灵气,半点没有寻常底层伶人的畏缩卑微。 芳官忙敛衽屈膝,脆生生出声行礼, “奴才给三爷请安。” 水泠含笑开口, “瞧你模样倒是乖觉,可晓得为何将你从戏班赎买出来?” 芳官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话, “奴才不晓得,班主只吩咐往后跟着贵人度日,有的是安稳享福的日子。” 水泠不由失笑出声,示意一旁的初兰将人搀扶起身,随口问道, “看你口齿模样倒是伶俐,又是姑苏本地人,怎会沦落乐户贱籍,入了戏班谋生?” 听闻这话,芳官脸上欢喜之色顿时褪去,小脸微微黯淡下来,勾着脑袋低低回着, “奴才小辰光家里有钱得紧,寻常富户都远比不上,只是稍大些,我爹得罪了几个权贵,被判发配岭南流放,全家也都打入贱籍,奴才没了活路只能入戏班学唱曲度日。” 水泠听罢也不动声色颔首,吩咐道, “既入了我这宅院,也算一场缘分,往后跟着初兰学学规矩,日常月例一概与府里上等丫鬟发放。” 初兰闻言顿时一愣,忙凑近水泠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 “三爷,奴才怕是听错了,这丫头刚进门,礼数差事都生疏着,抬举相待的未免有些仓促。” 水泠脸上掠过一丝不耐,随意摆了摆手, “规矩礼数慢慢教习几日就能上手,何须你来多言置喙。” 初兰见状不敢再多争辩,只得躬身屈膝应道, “奴才晓得了。” 一旁的芳官尚且懵懵懂懂,不知道往后境遇如何,只得跟着初兰一同往偏院住处退了下去。 三日后,玉笙班班头领着一众伶人,连同戏衣盔头和锣鼓丝竹各样器具,如期来到陆家巷私宅。 府里下人早奉了吩咐,在前院敞厅摆设齐备,数具鎏金暖炉烧得融融,将江南冬月的湿冷尽数驱散。 水泠则早命后厨备下晚膳,又差丫鬟往后院去,请妙玉来前院听曲赴宴。 不多时妙玉款款而来,冬日里着一身荔枝红绫缎夹袄,衣身暗绣缠枝瑞果纹样,外头罩着一领石青绫面寒梅暗纹披风,边角缀着细碎银绒,腰束藕荷色软丝宫绦,下身配玄色镶云边绫罗长裙。 她鬓间簪一枚温润素玉簪,未敷浓艳脂粉,一身装束明艳又清雅,既有世家闺秀的华贵气度,又藏着佛门子弟的淡然风骨。 厅中宴席上的多是江南冬月里难得的珍馐佳肴,糟煨银鱼鲜润无腥,红烧鹿脯肌理紧实,蟹粉狮子头腴美醇厚,冬笋烩野鸭肉香浓郁。 另有蜜炙羊羔,糟鹅掌等冷碟压桌,暖腾腾的冰糖银耳桂圆羹盛在盖碗里。 案上摆着陈年惠泉老酒,果盘里码着冻软柿子、蜜橘、糖霜板栗与风干龙眼,都是当冬时节好物,样样精致奢靡。 水泠见她郑重模样,不由含笑道, “不过在家中听几段戏文罢了,又无外客到场,姑娘何苦穿戴隆重,未免耗时耗力。” 妙玉脸颊微热,垂眸轻语, “虽只是家中小宴,也不能随性潦草,平白落了旁人闲话,反倒连累三爷颜面,这料子还是前遭三爷差人送来的,新近才裁制妥当。” 水泠没听出她话里暗藏的心意,只笑着邀对方入座对饮,此席只二人为主,府中规矩就松了大半。 趁着戏班尚未开锣,妙玉端起一盏素酒,带着几分温婉羞怯, “今日能得偿所愿,重温儿时熟稔戏文,全赖三爷费心周全。” 水泠举杯一笑,也是随性洒脱,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姑娘若是喜欢,往后隔三差五唤班子过来唱几折就是了。” 妙玉忙摆手, “哪好如此频繁,传出去反倒要说三爷府里女眷不知勤俭,一味奢靡享乐了。” 这话入耳,水泠霎时品出深意,分明是她已将自身视作府邸内人,处处替自己盘算顾家。 心中暗觉有趣,索性出言打趣撩拨, “姑娘事事都替府中开销脸面费心斟酌,难不成心里早已认定,往后就是这宅院中主持家事的女主子了?” 一语戳中心事,妙玉顿时羞得满面绯红,忙拿锦帕掩住脸颊,轻嗔道, “三爷惯会出言戏弄于人,我再不理会你了。” 嘴上虽是娇嗔推脱,身子却已微微发软,心头小鹿乱撞。 稍定心神,她亲自举筷挑出鱼腮边最细嫩的一块鱼肉,轻放到水泠碟中,柔声说道, “这一处鱼肉最是鲜嫩可口,三爷不妨尝尝滋味。” 水泠暗道妙玉素来清冷自持,平日最讲分寸界限,极少与旁人共用碗筷吃食,此刻主动为自己布菜,情意已然不言而喻,当即含笑应声, “好,承蒙姑娘费心。” 说话间,戏台锣鼓开演,妙玉凝神细听熟悉唱腔,渐渐沉入戏中意境,偶尔还会下意识跟着曲调低声轻哼。 水泠对咿呀昆曲兴致寥寥,转头看向怯生生侍立的芳官,随口逗弄着, “入府数日,可还住得习惯安稳?” 芳官自打进府,见水泠性情随和宽厚,大丫鬟初兰也待人有度,渐渐褪去戏班中的惶恐拘谨,胆子愈发灵动爽朗,当即屈膝福了一礼,脆生生回话, “回三爷话,这府里日子比起戏班好上千倍万倍,奴才日日过得自在舒心,吃穿用度更是从前不敢想的。” “安稳度日甚好,再过些时候我要动身回京,赶赴王兄大婚盛典,到时候你随同我一同北上。” 芳官一双眼眸瞬间亮闪闪的,满是孩童般好奇, “京城?奴才从未去过,听闻那边格外热闹是也不是?” 水泠微微挑眉, “倒也未必尽如传闻的快活,苏州物产富庶,民风质朴和善,反倒自在无拘,京城勋贵云集,条条框框规矩森严,处处都要谨言慎行,寻常人反倒难以舒心。” 芳官微微嘟起小嘴,半点不肯信服, “三爷莫要故意哄骗奴才,我小辰光家里还富足时,爹娘常说普天之下,最是京城锦绣繁华,天下富贵都在那儿盘踞着的。” 二人低声说笑打趣之际,戏台上唱到悲欢离合的动情桥段,妙玉听得心绪牵动,不知不觉泛起水光,点点凝在眸中。 水泠瞧她动容模样,暗自好笑,妙玉察觉到对方目光,忙侧过脸掩饰神色,略带窘迫, “失仪处教三爷见笑了。” 水泠笑着打趣, “姑娘这伤情垂泪,倒恰似湘妃泣竹,一往情深尽数寄于曲文之中。” 妙玉又羞又恼,横了他一眼嗔怪道, “三爷只会寻着法子欺负取笑人,往后再同你对局弈棋,我可半分情面都不会相让的。” 一时间戏声婉转悠扬,缱绻情意暗暗流转,气氛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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