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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教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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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教唆 清明假期,王剑飞回了趟镜城。 书店还是旧时模样。那盆金弹子老桩抽了新条,嫩绿的芽尖从苍劲的枝干上冒出来。妻子正在整理书架,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把手里的书没放下,轻声说了一句:“晓得你今天回来,午饭早备好了。” 夜阑人静,妻子忽然轻声问道:“党校培训可有什么新鲜事?”王剑飞望着天花板,淡淡应道:“没啥新鲜事,就是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人。”妻子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翻身,将脸埋进他肩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王剑飞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周维德那句话——“能安全从这里出去,才是真正的本事。”他将手轻轻覆在妻子发间,那股旧纸张与阳光交融的淡淡气息,瞬间化作了心头踏实的安稳。 假期最后一天,王剑飞驱车返回党校。车子驶过镜月湖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湖心亭的灯笼已经亮了,红幽幽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没有停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住了。 返校后的第二天,王剑飞起了个大早。 王剑飞回到宿舍的时候,赵远征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歌。 “哟,晨练回来了?”赵远征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还是今早撞鬼了?”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王剑飞把帆布包塞进床底,动作很自然,但手指在包带上多停了一秒。 赵远征没再追问,把另一只袜子套上,站起身,忽然压低声音:”周维德呢?他一早就没了人影,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不像他的风格。” “不知道。”王剑飞说,”可能在操场跑步。” “跑步?”赵远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和说”差不多结了”时一样,”他干了十几年,没上过山没抓过人,你见他跑过步?” 王剑飞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综合楼后面的香樟树林里,小路空荡荡的,周维德不在那里。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穿运动服的人在慢跑,但身形都不像。 “行了,别找了。”赵远征把床头的教材塞进包里,”今天上午是骆教授的《谈话心理学》,下午是秦老师说的那个法律顾问讲座。你收拾一下,我去食堂占座,今天有豆腐脑。”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响。王剑飞站在窗边,看着赵远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步伐很快,但不是去食堂的方向——是朝综合楼后面,香樟树林的小路。 王剑飞在洗漱间洗脸,刷牙,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眼角有皱纹——不是社交性微笑,是真实的,疲惫的,但正常的笑容。 骆教授的课在九点。他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显眼。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他低着头翻教材,余光扫着门口。 林依是第三个进来的。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马尾,但比平时低一些,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那本案例集。她径直走到第三排老位置,坐下,没有回头。但王剑飞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和昨天一样。 赵远征是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额头上一层薄汗。他把一杯搁在王剑飞桌上,一杯自己喝。 “豆腐脑卖完了,”他说,”豆浆将就。” 王剑飞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想起林依递过来的奶茶,便利贴上的笑脸,忽然问:”赵哥,你和林依熟吗?” 赵远征的豆浆杯停在嘴边,眼睛从杯沿上方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她看着挺——“王剑飞斟酌了一下,”挺特别的。” “特别?”赵远征把豆浆放下,发出一声轻笑,”高连市和云津市隔得远,我跟她没打过交道。但干案管这些年,我见过不少”特别”的人。有些是天生特别,有些是——“他顿了顿,”被训练得特别。” “训练?” “州纪委下来的人,”赵远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个有八个,都经过特殊训练。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人放松警惕。你以为她在对你笑,其实她在对你扫描。你特招进州纪委不是很久,你可能还不知道。” 他说完,把豆浆喝完,杯子捏扁,扔进桌肚里的垃圾袋。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骆教授进门了。她今天穿一件素色的对襟衫,和昨天一样,但换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投影仪遥控器。她把包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王剑飞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讲”如何在谈话中识别对方的真实意图”。”她的声音很柔,像春风,”这节内容,对一线办案的同志尤其重要。因为你们面对的被谈话人,往往不是普通人——他们经历过训练,知道怎么伪装,怎么反侦察,怎么让你”差不多”相信。” 王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赵远征在旁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沙沙作响。 骆教授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微笑,眼神温和。 “这是真实案例。”骆教授说,”某市一个国企负责人,涉嫌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审讯时,他始终保持这种姿态——放松,配合,有问必答。但我们的谈话人通过三个细节,判断他在伪装。哪三个细节?” 她点击遥控器,照片上出现三个红色圆圈。 “第一,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固定,每分钟七十二下——这是心跳的频率,说明他在用机械动作控制自己的紧张。第二,他的目光在回答问题时,会刻意避开谈话人的左眼,只看右眼——左眼连接右脑,负责情感处理;右眼连接左脑,负责逻辑分析。他在回避情感交流,只保留逻辑层面的应对。第三——“她停顿了一下,”他的微笑,嘴角上扬,但鼻翼没有扩张。真正的愉悦会带动鼻翼微张,这是生理反应,无法伪装。”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王剑飞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想起林依。林依的微笑,鼻翼有没有扩张?他记不清了。 “现在,”骆教授说,“我们请两位学员上台,模拟一段谈话。一位扮演谈话人,一位扮演被谈话人。被谈话人是一名工程监理,涉嫌在垮塌事故中失职渎职,目前态度配合,但谈话人怀疑他隐瞒了关键信息。谈话人需要在十五分钟内,通过微表情识别,判断对方是否说谎。” 教室里安静下来。王剑飞感觉后背一层冷汗——又是监理,又是垮塌。 “哪位同志愿意扮演谈话人?” 一只手举起来,是孙立峰。他坐在角落里,平时沉默寡言,今天却主动举手。骆教授点点头:”孙立峰同志,青石市纪委审理室的,审理工作对证据链的把握很严格,你来扮演谈话人,合适。” “那被谈话人——“骆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王剑飞身上,”王剑飞同志,北梁的案子你刚办完,对监理的心理状态应该最了解。你来扮演被谈话人,有问题吗?” 又是他。王剑飞站起来,感觉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看见林依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赵远征在旁边,用笔敲了敲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响。 “没问题。” 模拟谈话在讲台旁边进行。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课桌。孙立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姿态和骆教授演示的照片里一模一样——放松,配合,但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王剑飞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收拢。他想起北梁的监理,那个被他从山上抓回来的男人,在审讯室里是什么姿态——低着头,肩膀缩着,手指绞在一起,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王监理,”孙立峰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今天只是例行谈话,了解一些情况。” “配合是应该的。”王剑飞按照监理当时的语气,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 “好。那我们先从项目的基本情况说起。北梁文体中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监理?” “2020年3月。” “工期多久?” “原计划十八个月,后来延长了六个月。” “为什么延长?” 王剑飞的手指在膝上收紧。这是关键问题。监理在审讯室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支支吾吾,最后说是”设计变更”。但马宏达的供述里,延长工期是因为”钢材供应跟不上”,而钢材供应商是瑞丰建设。 “设计变更。”他说出监理当时的答案,声音平稳,但眼神微微向下看——这是骆教授说的”回避情感交流”的表现。 孙立峰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变了,从每分钟七十二下变成九十下。 “设计变更,”他重复了一遍,”具体变更了哪些内容?” “基础结构。原来的设计是框架结构,后来改成了框剪结构。” “谁提出的变更?” “设计院。” “设计院的名字?” 王剑飞顿了一下。监理当时也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后来被证实是瑞丰建设的关联公司,没有设计资质。 “青云——“他故意停顿,像是在回忆,”青云建筑设计院。” 孙立峰的食指停住了。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王监理,我再问一遍。设计院的名字,是什么?” 王剑飞抬起头,看着孙立峰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眼镜后面,镜片反光,看不清瞳孔。但他注意到,孙立峰的鼻翼微微扩张了一下——这是真实的紧张,还是伪装? “青云建筑设计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孙立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嘴角上扬,眼角没有皱纹——社交性微笑。 “好。”他往后靠了靠,”我们换个话题。项目延期的六个月里,你每个月去工地几次?” “四次。” “每次待多久?” “半天。” “半天?”孙立峰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投资过亿的项目,监理每个月只去四次,每次半天?” “我还有其他项目。” “哪些项目?” 王剑飞报出三个名字,都是北梁县的小工程,和监理当时的供述一致。但孙立峰忽然打断他:”不对。你还有第四个项目。” 王剑飞的手指攥成拳。监理当时没有这个”第四个项目”。 “没有。”他说。 “有。”孙立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复印件,”苍梧矿区三号井的通风改造工程,2019年6月到2020年2月,你是项目监理。这个工程,和北梁文体中心同期进行。你每个月去苍梧几次?” 王剑飞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苍梧矿区——陈教授说的那个”比北梁糟糕十倍”的地方。监理去过苍梧?马宏达的供述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 “我——“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孙立峰说,”因为你不是那个监理。你不知道苍梧的事,因为你只参与了北梁。” 他站起来,转向骆教授:”报告,十五分钟到了。我的判断是——被谈话人在”设计院名称”和”第四个项目”两个问题上,出现了明显的认知断层。这说明,他要么在刻意隐瞒,要么——“他停顿了一下,”他知道的,只是别人让他知道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骆教授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好。孙立峰同志的观察很敏锐。”认知断层”是识别谎言的重要标志——当被谈话人对某些细节的记忆,和已知事实出现矛盾时,往往意味着真相被切割过,他只拿到了其中一块。” 她看向王剑飞:”王剑飞同志,你扮演得很好。特别是”回避情感交流”的眼神控制,和真实的监理反应很接近。但——“她顿了顿,”你在回答”第四个项目”时,出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你的右手,”骆教授说,”在桌面上敲击了。每分钟八十四下,比心跳快,比紧张慢。这是一种——“她斟酌了一下,”自我安慰的节奏。你在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能应付”。但正是这种自我安慰,暴露了你内心的不确定。” 王剑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不知道自己在敲击。他以为自己在控制,但控制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坐下吧。”骆教授说,”这堂课的重点,不是教大家怎么撒谎,而是教大家怎么识别谎言——包括识别自己的谎言。我们每个人都有盲区,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写在脸上了。” 王剑飞走回座位,感觉后背一层冷汗。赵远征在旁边,低头写笔记,笔尖沙沙作响,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骆教授忽然说:”下午的法律顾问讲座,全体参加,不得缺席。但在此之前——“她看向教室后排,”秦老师有件事要宣布。” 秦老师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语速还是很快:”各位学员,上午的课到此结束。下午两点半,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第四组的方向,”第四组的组长,赵远征同志,请下课后到班主任办公室来一趟。有个别组员的学习情况,需要沟通。” 赵远征的笔尖停住了。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的,秦老师。” 秦老师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王剑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赵远征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赵哥,”他说,”秦老师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赵远征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大概是组长的工作汇报吧。你先去吃饭,别等我。” 他走了,步伐很快,但不是去食堂的方向——是朝综合楼后面,秦老师的办公室。 王剑飞坐在空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剪报,又塞回去。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出教室。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见楼下传来对话声,是秦老师和赵远征。 “……第四组最近的情况,你怎么看?”秦老师的声音,语速很快,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正常。”赵远征说,”上课,吃饭,活动,没什么异常。” “王剑飞呢?” “他?”赵远征笑了一下,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他就是个新人,认床,睡不着,半夜起来溜达。没什么特别的。” “周维德呢?” “周维德——“赵远征顿了一下,”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具体去哪儿,我没问。 “林依呢?” “林依?”赵远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警觉,”她怎么了?” “她最近和王剑飞走得很近。”秦老师说,”送奶茶,借书,晚上还单独出去。你作为组长,要注意组员的动向,特别是——“她停顿了一下,”男女关系方面。培训班有纪律,不允许谈恋爱。” “明白。”赵远征说,”我会找她谈谈。”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秦老师在问什么?她在收集信息,还是在试探?赵远征在回答什么?他在保护谁,还是在——汇报?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话——“不能让秦老师看出异常。她手握你们的考勤、评价、结业鉴定。” 也想起赵远征昨天说的话——“配合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 现在,赵远征是睁一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着? 午饭王剑飞没吃。他在食堂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馒头,又放下,最后只喝了一碗粥。林依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和冯海霞、郑晓雯一起,有说有笑。她的鼻翼在笑的时候微微扩张——这是真实的愉悦,还是训练出来的? 他看不出来了。 两点,他提前走到报告厅。报告厅在综合楼一楼,能坐两百人,但只摆了六十三把椅子,分成八排。他选了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显眼。 陆续有人进来。孙立峰坐在第三排,和刘洋一起,低头说着什么。冯海霞和郑晓雯坐在第五排,手里拎着笔记本,像是在准备记录。林依坐在第四排,和赵远征隔了两个座位。赵远征坐在她旁边,但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是周维德的位置。 周维德没有来。 两点半整,报告厅的门开了。秦老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各位学员,”秦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很快,”这位是青云州建工集团的法律顾问,刘明远律师。刘律师在工程建设领域有丰富的经验,今天给我们讲《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防控》。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刘明远微微颔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王剑飞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第四组的方向停了一下,不是看赵远征,不是看林依,而是看——王剑飞。 那眼神和开学典礼上陈教授看周维德的眼神一样,淡得像水,却像是能透过去看到什么。 “各位同志,”刘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主要集中在招投标、材料采购、工程变更、竣工验收四个环节。我今天重点讲第三个——工程变更。因为在这个环节,最容易出现”隐蔽性腐败”。”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流程图。王剑飞盯着那张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连上了——北梁文体中心的”设计变更”,监理说的”青云建筑设计院”,孙立峰问的”第四个项目”,苍梧矿区的通风改造。 “工程变更,”刘明远说,”通常由设计单位提出,建设单位审核,监理单位确认。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变更是”倒签”的——先施工,后补手续。这种”倒签”,往往伴随着利益输送。比如,某个项目原计划使用A型钢材,变更后使用B型钢材,价格更低,但质量——“他顿了顿,”也更差。” 王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北梁文体中心的钢材,瑞丰建设提供的,价格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他当时查了资质,看了检测报告,一切合规。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追问? “更隐蔽的操作,”刘明远继续说,”是”连环变更”。第一次变更,调整结构;第二次变更,调整材料;第三次变更,调整工艺。每一次单独看,都合规;但连在一起看,就会发现,项目的安全系数被一步步稀释,直到——“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节点,”直到某个临界值,然后,垮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王剑飞感觉后背一层冷汗,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刘明远在讲的,不是”风险防控”,是”操作手册”。他在教这些人,腐败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怎么防的。 “当然,”刘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这些都是理论分析。实际操作中,我们的企业都有严格的内控机制,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比如青云州建工集团,我们在北梁文体中心项目中,就建立了”三方联审”制度,设计、施工、监理三方共同签字,任何变更都必须经过这个程序。” 三方联审。王剑飞想起马宏达的供述,想起监理的审讯记录,想起吴利涛在柳荫街老宿舍里说的”这些东西,我交给你”。三方联审的签字,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垮塌了?如果是伪造的,谁有权力伪造? “有问题吗?”刘明远看向教室。 一只手举起来,是林依。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刘律师,您刚才提到”三方联审”。如果三方中的某一方,和施工方存在利益关联,这个制度还有效吗?” 刘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笑容不变:”林依同志的问题很尖锐。理论上,如果存在利益关联,制度就会失效。但实际操作中,我们有回避机制,有举报渠道,有——” “有”查无实据,不予立案”吗?”林依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室里一片死寂。秦老师的脸色变了,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的讲义被捏出一道褶皱。 刘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复如常:”林依同志,你的问题超出了今天的讨论范围。如果有具体案例,可以课后交流。” 他移开目光,继续讲下一节内容。但王剑飞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讲台上敲击,节奏固定,每分钟七十二下——和骆教授演示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刘明远合上讲义,目光再次扫过教室:”各位同志,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防控,是一项长期工作。希望大家在今后的岗位上,既要有”火眼金睛”,也要有——“他停顿了一下,””差不多”的智慧。太认真,容易受伤;太马虎,容易出事。把握好度,才是长久之道。” 他走了,秦老师跟在后面,步伐很快。王剑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刘明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感觉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差不多”的智慧”。 王剑飞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剪报。剪报上的字被阳光一照,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盯着那行小字——“尸体旁边,有一个工作证,证件上的单位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北梁项目部。” 他把剪报塞回去,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见楼上传来对话声,是骆教授和——林依。 “……你下午的问题,太冒进了。”骆教授的声音,依然很柔,但带着某种——警告。 “我知道。”林依说,”但我必须试探。刘明远是周维纲的法律顾问,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试探的结果呢?” “他的心跳,”林依说,”在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从七十二下变成了九十六下。他在紧张。” “紧张不代表有罪。” “但紧张代表——“林依顿了一下,”他知道”查无实据,不予立案”这八个字,不是随便说的。他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有人。” 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林依在试探,用骆教授教的方法。她在执行任务,但也在——冒险。 “以后别这样了。”骆教授说,”你的任务是观察,不是出击。出击的事,有人做。” “谁?” 骆教授没有回答。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上走。 他回到宿舍,赵远征不在,周维德的床还是空的。 门忽然开了。赵远征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颜色鲜艳。 “给你。”他把袋子搁在王剑飞床上,目光在照片上一扫,没有停留,”补充维生素,别熬坏了。” “赵哥,”王剑飞说,”下午刘明远的课,你怎么看?” “怎么看?”赵远征把苹果削完,切成四瓣,递过一瓣,”条文课,干得很。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 “哪句?” “”差不多”的智慧。”赵远征咬了一口苹果,汁液从嘴角流下来,”太认真,容易受伤。剑飞,你是个认真的人,这我知道。但在这个培训班里,在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在这个游戏里,认真是奢侈品。” “什么游戏?” 赵远征没有回答。他把苹果吃完,把果核扔进垃圾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看,”他说,”综合楼后面,香樟树林的小路。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人在那里散步。但你注意,今天没有。” 窗外忽然起风了,香樟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王剑飞站在窗边,感觉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刺骨。 他想起骆教授下午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盲区,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写在脸上了。” 他的盲区是什么?他的脸上写着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一片空白。 消息只有一句话:“别信林依。她不是东飞鸿的人。——周” 周?周维德?还是——周维纲? 王剑飞盯着屏幕,感觉血液从指尖往心脏倒流。陈教授猜她是东飞鸿的人。但现在,不知是谁说”她不是东飞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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