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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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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清源和周元峰的任命文件正式下发那天,王剑飞收到了一条短信,杨小琳的:“王主任,恭喜。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就当庆贺。” 自从云津那晚之后,他和杨小琳之间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之后他调回青云州,破格提拔、考察组进驻、青云矿业的领导班子调整,一件接一件压上来,他们还没有独处的时间。 他回了两个字:“哪里?” “老地方。七点。” “老地方”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指的是青云市西郊一家叫“滇味园”的米线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云南女人,从不抬头多看客人一眼。 “好。”王剑飞回完消息,把短信删了。 米线铺子的灯牌在夜色里晕出一团昏黄。王剑飞到的时候,杨小琳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面前摆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过桥米线,一碟卤鸡脚,一小壶青梅酒。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侧一小片皮肤。王剑飞注意到她今天化了淡妆,唇色比平时红一些,别有一番风韵。 “恭喜王主任。”她替他斟了一杯酒,杯沿碰出清脆的响,“三十岁的正处,凤毛麟角。” 王剑飞端起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说话,一饮而尽。 那天的米线他吃得很少,酒却喝了不少。后来是怎么离开铺子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她把车开到了一栋房子前面。 别墅区叫“曦城紫园”,在青云市北郊的山脚下,独门独院,围墙很高,从外面只能看见二楼的屋顶和几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门口的保安认识她的车,栏杆自动抬起,连问都没问。她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院子里有草坪,草坪上有一套白色的户外桌椅,桌上摆着一盆还没开的茉莉。 王剑飞站在玄关,看着挑高的客厅和落地窗外面的泳池,没动。“你卖的房子?还是租的?” “都不是。朋友的。”她弯腰换鞋,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大学同学,学金融的,家里做点生意。前一年出国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帮忙照看。” “这么大方?” “她说反正这几年不回青云州,与其空着落灰不如有人住着添点人气。物业水电什么的她一次性缴了好几年的,不用我操心。” 杨小琳直起身,把一双男士拖鞋放在他脚边——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干净,“我在报社一直住职工宿舍,宿舍太小,做顿饭都转不开身。这边虽然远一点,但住起来方便很多,就搬过来了。” 王剑飞低头看着那双拖鞋,黑色的,四十三码。他的码。 “朋友还说,在青云州有好几处房产,这套算是最小的一栋。估计以后房价涨起来,会卖掉。所以让我先住着,不用有负担。” 王剑飞没说话,踩着那双新拖鞋走进客厅。沙发是米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干净得像是从来没用过。落地窗外,泳池的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你同学叫什么?” “你不认识。”杨小琳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她把啤酒递给他,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王剑飞注意到她的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的底,上面画着很小的白色花朵。“去楼上看看?” 二楼的主卧很大,床是特大号的,床单是深灰色的,和她宿舍那套蓝色碎花完全不一样。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香薰蜡烛,没点过,标签还在。衣柜是打开的,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颜色都是低饱和的莫兰迪色系——和她平时穿的一样。 “怎么样?”杨小琳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比宿舍强吧?” “强太多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仰起的脸。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层金色的边,“你同学……知道你把男人带回来吗?” “她又不是千里眼,怎么知道?”杨小琳笑了,手指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而且,你不是“男人”,你是……”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呼吸,“你是我想藏起来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市区。王剑飞躺在那张特大号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是关着的,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漏进来一道光,正好照在床尾。杨小琳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指还搭在他的胸口。 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想起云津那个夜晚,招待所406室。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次意外,一次可以归咎于酒精和雨夜的错误。但现在他躺在一栋不属于她的别墅里,躺在一张为两个人准备的床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她的栀子花香,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从来不是意外。 他们开始在这栋别墅里见面。频率不高,一周一次,有时两周一次,都选在白天——她请假,他“外出检查”,时间在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之间,避开早晚高峰,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熟人的时段。杨小琳从不主动问他的工作,他偶尔说起,她就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你怎么看”,从不追问细节。她会说报社的琐事,哪个同事升职了,哪个领导退休了,哪篇稿子被毙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杨小琳,你知道我们在走钢丝吗?” “知道。” “一旦掉下去——” “我知道。”她打断他,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我知道舆论会怎么写,知道组织会怎么处理,知道你会丢官,我弄的不好会丢工作。”她的手指从他的嘴唇滑到下巴,再滑到喉结,停在那里,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但王剑飞,你有没有想过,钢丝上面风景很好?” 他没回答。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闻到她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清凉的,甜的,和那个雨夜的青梅酒完全不一样。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镜城的妻子。妻子还是老样子,每周打两次电话,问他在青云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周末要不要回镜城。每次挂了电话,他都会在窗前站很久,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发呆。 有一回在别墅,杨小琳做了一桌子菜。他吃着吃着,筷子慢了。她看了他一眼,放下碗:“想嫂子了?” 王剑飞没吭声。 “给她打个电话吧。”杨小琳语气很平,“报个平安,别让她担心。”她说完起身去厨房端汤,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另一天夜里,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筷子,看着他说:“剑飞,我们分开吧。”王剑飞抬头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晃,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讨论稿子被毙时一模一样。 “你没有必要因为一份感情把事业和家庭都搭进去。” “你想清楚了?” “没有。”她垂下眼,“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对你有危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嫂子也不公平。” 窗外月光如练,虫鸣渐隐。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过了许久,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可以等。你想清楚了,给我一句话。如果十年后你还愿意,我会陪你去任何地方。” “如果我要你等二十年呢?” “那我就等你二十年。但你不要以为二十年很长——二十年很快就过去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二十八岁。二十年以后,你四十八,我四十四。那时候你女儿已经嫁人了,你该还的债都还完了,该打的仗也打完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到那时候,我得先看看你头发还在不在。你要是秃了,我得再考虑考虑。” 王剑飞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白玉兰,忽然觉得这棵树的命运很像他自己——根扎在一个地方,花瓣却落在另一个地方。风把花瓣吹到哪,树说了不算。 他们还是照常联系,照常见面。每次见面之后,王剑飞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下一次见面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去。他开始越来越小心地处理自己的行踪——不打车去别墅,而是坐公交到附近再走一段;不在别墅附近接任何电话;不让杨小琳在他衣服上留下任何痕迹。杨小琳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从不主动联系他,也不在社交场合和他多说一句话。在几次纪委和报社联合举办的工作会议上,她和他握手不超过两秒,目光接触不超过半秒,公事公办得能让所有人都打消疑心。 那天晚上,王剑飞处理完一室的工作已经快九点了。他走出办公楼,沿着府前街往宿舍走,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下脚步,想给杨小琳打个电话。刚拿起手机又放下来,来来回回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决定不打了。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一束车灯从街对面扫了过来。那辆银色奥迪A3停在路边,杨小琳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手里晃着一只纸袋。 “路边摊的糖炒栗子,刚出锅。顺路带过来的。” 王剑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杨小琳把车开得很慢,沿着府前街一路向西,过了跨江大桥,过了老街,开进了城郊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她把车停在巷子深处,熄了火,偏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如到此为止。” 王剑飞没有说话。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她把车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王剑飞,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见面了——我是说如果。你不用告诉我太多,只要说一声就行。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保留好一把钥匙。”她说,“这套房子的钥匙。不管过了多少年,你要是还记得这栋别墅,记得这扇门,你就自己开门进来。我不会每天等你,也不会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盼你来。但是我会把灯留着,把花浇着。等到有一天,你累了,老了,不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时候——再回来。” 王剑飞接过那把钥匙。钥匙是黄铜的,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钥匙牌上什么都没有刻,只是贴着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张月亮。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杨小琳忽然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手指从他的眉梢一路滑到下颌,像在替他描摹那些他已经想不清楚的轮廓。她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往副驾驶靠过来。座椅往后滑了几寸,她的一条腿跨过换挡杆,膝盖跪在他身旁的座椅边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整个按在椅背上。她吻他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轻了,不是在等,是在咬。座椅吱嘎作响,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没人知道这辆停在巷子深处的奥迪A3里有什么秘密。车窗上的雾气,后来被晚风吹散了。 回到宿舍后,王剑飞冲了澡,出来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街道。手里那把黄铜钥匙被握得滚烫。他忽然发现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些枯萎了,因为许久都没有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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