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台班子

周正是北城茫茫追梦人中的一员。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有戏约就跟着群头安排走，没戏约就蹲在影视城门口的小广场，默默等待着剧组招人。 运气好的话，能在沙丁鱼罐头似的人群中被随手指中；运气不好，就只能一次次被人忽视，在无知的等待中消磨掉一天。 然后再期待第二天。 这是周正坚持的第七年。尽管他也说不出，这种黑白颠倒、冬冷夏热，经常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赚不到钱也不被尊重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好，但他仍然不想放弃。 像是心窝有一团火，在以生命为燃料持续消耗着，让他咬牙坚持下去。 可这团火好像要逐渐熄灭了。 昨晚视频里，年事已高的父母嗫嗫着开口想劝他回家找一份正经工作，他正准备如往常一般敷衍过去，却被告知父亲前些日子摔伤了腿。 “爸妈只想在死前看到你成家立业啊崽。” 不敢看父母眼里滚动的泪水，周正慌乱挂断了视频。 他沉默一会，打开了朋友圈。有人晒车、有人晒娃，还有人发了一条又一条的旅游风景。 直到刷到一条庆祝母亲生日的——“幸福就是爱的人在身边”，配图是朋友搂着老婆和父母的合照。 他看看四周，600块租的地下室，墙皮因为潮湿一块块脱落，逼仄的空间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床和桌子，就连阳光都要额外收费，耳旁传来的，是永远隔绝不掉的噪音。 27岁的自己日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他捂住眼眶，掌心逐渐被濡湿。 那团火快要熄灭了。周正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肿着眼，给房东发了条退租信息。因为这个月房子还没到期，他准备再待些日子，就当是为这七年的梦划下一个句号。 抱着莫名的悲痛，今天的周正在抢活时更卖力了。这也就导致他在被问到的那一刻，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你好，”陈澈径直走过去，开门见山，“我有个短片，缺个男主角，想试试吗？” 周正愣住，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男主角？” 陈澈没回答，带他来到僻静处，随后言简意赅道，“试一段。你现在是假扮盲人的调音师，在客户家弹琴，对方以为你看不见，正在你面前换衣服。” 周正沉思片刻，走到墙边，手指在空气中虚按几下，仿佛在弹奏无声的音乐。他脊背挺直，头颅微侧，似乎在聆听琴声中的异响。随即，他眼角微眯，眉梢轻轻挑起，一丝得意滑过，又迅速回归了平静。 “好。”陈澈直接打断，“就是你了。” 还是有点演技的，够用了，300块要什么自行车。 周正一愣，那股潜藏着阴郁的氛围感顷刻消散，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谢谢，谢谢导演。” 望着眼前即将铁梨花带雨的男人，陈澈果断转移话题，“加个飞信，周末的时间记得提前空出来，地址我飞信发你。” “好，好的。” “还有，片酬不会很高，一天300，不过未来的奖项会共享。” “好的。” 什么奖项片酬，周正此刻统统听不到。能在职业生涯的尾声，用一个男主角收尾，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开始转动，即使在几十年以后，他仍忘不了这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午后。 ...... 终于到了周末，环视聚齐在拍摄场地的成员们，陈澈还算满意。 她作为导演的第一个剧组正式成立，值得纪念。虽然加上她一共才五个人。 草台班子都没这么草的。 感谢这个世界繁荣的文娱行业，能让她学生免押租赁到拍摄仪器，虽然仪器岁数稍微有点大，能手动的绝对没办法自动，但拍拍稍微还能用。 至于场地，陈澈在平台上找了一间位于居民楼的民宿，老板听到要拍摄也爽快的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走的时候打扫干净。 正当她把任务一一下发给每个人时，一个人影走过来战战兢兢的开口了，“陈导，咱们剧组，没别人啦？” 问话的是另一个龙套演员，沈丽芳，饰演杀掉丈夫的中年妇女。 陈澈捕捉到了她的迟疑，时间就是金钱，机器都租好了，演员可不能跑啊。 她笑眯眯搭上对方肩膀，一张鹅蛋脸笑得讨喜极了，“哎呀沈姐你放心，咱们剧组人是不多，但那可不是没人来，而是因为咱们组有，门，槛。” 察觉出对方不信，她伸手将沈丽芳肩膀扭向摄影师小浩方向，神秘兮兮地开口，“你别看咱只有一个摄影师，人家是业内工作室老板，接的都是对美学有极致要求的私人订制单。” 确实是私人订制，就是客户后来都要求退款。 “看了咱们本子，直拍大腿说这才是艺术，其他项目全推了！” 实则这是个婚礼跟拍工作室的拍二代，确实是有个祖上传下来的工作室，可惜在小浩执着追求艺术，把新娘拍成无头人、楼下的狗照片都比新郎正脸多的等等操作下，离倒闭也不远了。 至于她是从哪寻觅到此等人才的呢？当然是万能的小绿书，看到新娘发的避雷贴，她惊为天人，立马就去私信了小浩，一句“你相信艺术吗”就把对方无偿骗到剧组里打工。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沈大姐了。 看着沈姐半信半疑的神色，陈澈心虚的清清嗓子，又把沈姐的肩膀扭到了另一侧，正好对准周正方向，“这个更不得了了，你看他像多大年纪的沈姐？28.9?哎呀，他年轻着呢！” “为啥看着老，因为人打小就是戏里混出来的，什么角色都演过，小小年纪体验人生百态，那阅历都写脸上啦，能不老嘛。” “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老戏骨！” 感谢北城影视城之大，从未让两人相遇过。 沈姐也没怀疑，因为她确实对周正的脸有种熟悉感，就像是片场见过对方一样，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看过他演的哪几部电视剧呢。 至于最后一个中年大叔，也是陈澈找的龙套，不过他饰演的是被杀死的丈夫，戏份少到连句台词都没有，显然也不可能找什么大腕。 被陈澈一顿忽悠，生怕自己被骗的沈姐稍稍放下了心，只要不是骗子就好。 导演可是名牌大学生，有她背书，就算其他两人的背景被稍稍美化了一下也没啥，这个时代，自拍还能加美颜呢。 想到此，她也不纠结了，反而有种迫切感——自己可不能被比下去，她也得努把力，不能差的太远~ 终于打发走沈姐，陈澈刚放心的长出一口气，急促的电话铃声就接踵而来。 打开手机，来电显示人写着“玲玲”二字。 是她两辈子的闺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