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暗中的价格

自从珊瑚区出来之后，鱼群的发展顺风顺水。 灰纹鱼和同伴们，在一个沙地一个沙地的穿梭，不停地搜寻着来自地下的猎物。 他们渐渐发现，比较寒冷的地方更能挖到那样的猎物，每一次收获那样的猎物，同伴们都会长得更有力，整个族群都会有巨大的提升。 除了挖掘之外，地上的狩猎也越来越顺风顺水。 靠着骨片的聚集信号，鱼群能轻易在发现猎物时创造数量优势，并且通过酸液攻击，将猎物迅速击毙，之后进行吞噬。 自那之后，鱼群就此放弃了过滤狩猎的方式，开始以挖掘和捕猎为主。 不过捕猎风险还是极大，以海域之广袤，许多落单的同伴，或者数量较少的集群，离开熟悉的环境之后，还是有极大的失联风险。 于是鱼群还是以挖掘为主， 开始在一片一片寒冷的海域穿梭。 但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并不是只有猎物。 有时候地底的深处，埋藏的东西也超乎它们的想象，有时候只要一次失误，就可能万劫不复。 有一次， 鱼群挖到一处地下洞穴。 其中四通八达，复杂程度简直匪夷所思。 鱼群在一番搜寻之后，在地底找到一条巨大的海底蠕虫，它就那么躺在岩石之中。 它足足有四五条鱼那么大。 鱼群们蜂拥而上，那蠕虫在沉睡之时，便被鱼群啃食大半。 但奇怪的是这次，这次的收获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好。 灰纹鱼看着洞穴中遍地的尸骨，隐隐感觉到不对，想发召集信号，让同伴离开。 但很快，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还没等鱼群走出洞穴， 进来的同伴们，一个一个地抽搐起来，无数白色的蠕虫，从他们的眼眶和其他地方钻出，开始肆意地啃食血肉。 同伴们惊慌失措，拼了命地逃出洞穴。 最后进去的二三十条同伴，只逃出来三四条， 大多是没抢着吃那蠕虫的，非常勉强地幸存下来。 但在那之后，伴随着回到族群，那几条鱼抽搐了几下，直接吐出大口大口的虫卵。 那虫卵散发出极诱人的气息，其他鱼像疯了一样，开始上去抢着争食。 灰纹鱼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把虫卵全部吞下，心中不由得绝望，甚至有了带领完好的族人逃跑的打算。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夜里，灰纹鱼离开群体独居，思量着以后的打算。 但等回到群体准备带走健康同族的时候，他却骤然发现，那蠕虫突然消失了。 准确的说，吃下虫卵的同族全部消失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灰纹鱼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紧张了一阵子，发现同族们都恢复了健康，依旧在日常的捕猎和觅食。 或许，那东西已经走了？这只是一次意外。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明明是该高兴的事情，却有一种莫名的诡异感，就那么缭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呢？ 灰纹鱼左思右想， 感觉大脑里阵阵发痒，却始终得不出结果。 不过好在族群没事，他也就将这思绪暗暗抛下。 捕猎还在继续。 鱼群在不断地壮大。 但奇怪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有一天，鱼群们来到一处巨大的深渊。 深渊的水流冰冷刺骨，一般这种地方一定有东西沉睡，于是他们如同往常一样，想要下去探索。 但就在此时，伴随着身后传来一阵同族紧急的召集信号，整个鱼群都下意识地回援，于是硬生生错开了这条深渊。 灰纹鱼感觉有些不对， 在离开之前，隐约往深渊之下看了一眼。 但视线落下的刹那， 也有一只眼睛从深渊中睁开。 越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就那么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刻，灰纹鱼想起了礁石区黑暗中，那些卷走同族的触手，感觉到一股遇到天敌的恐惧，急忙回头追上了自己的族群。 他不敢回头再看，跟着族群连续游出数里，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如果鱼群真的进入深渊，后果绝对不是他们所设想的那样。 但事后灰纹鱼回想起来，又突然感觉不对。 当时出现的信号，听起来非常熟悉，但仔细一想之下，似乎不属于身边的任何一位同族。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但这种能号令族群的信号，只有最为强大的同族才能拥有， 算上自己也不过三四位，自己应该不会记错。 灰纹鱼摇了摇头，感觉应该是自己记错了。 其他同类就没有自己这样的烦恼， 或许这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他带领族群继续捕猎，努力在海洋中生存。 在不断的积累中，或许源于好奇，或许是为了带领同族躲避危险、应对狩猎时的突发情况，出于这样的渴望，他获得了与观察有关的天赋。 觉醒这项天赋之后，他比所有同族都看得更远，能用目光穿透沙石，甚至能准确地洞察出猎物的弱点，提前一步发现危险，率先带领族群进行撤离。 有一次，在挖掘接近一处礁石区时，他率先发现了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率先带领族群离开。 有了这样的天赋之后，族群在他和另外两位二阶同族的带领下，开始不断发展壮大。 但正是这项天赋， 让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时间一天天过去，鱼群仍然在不断地发展，一切都在向好发展，过往东躲西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是一个夜晚，鱼群在一处洞穴进行休息。 夜半三更，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让他们在深渊旁止步的声音。 那是一名同族，似乎是一名很少见的同族。 灰纹鱼不免有些好奇，不知道是哪一位同族如此厉害，能知道深渊下的情况。 于是他环顾四周，和其他同伴一样，循着声音找去。 声音的来源极近，他和同族一样穿过黑暗的洞穴，很快看到了洞口外的同族。 那同族看着确实陌生，没有多少特点，体长与自己大概相仿，此时头顶的骨片正在不断震动，是聚集的信号，但声量并不大，应该是在叫他们出去。 那双瞳孔中，满是对捕猎的雀跃，正在不断地摇动着尾巴，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 还没吃饱的同族们看到这幅模样，立马乌央乌央地冲过去。 灰纹鱼没有动， 他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对每一位同族都相当在意，见到的都能认出来，甚至细想一下，能记得对方的血脉来源。 但自有记忆起，确实没见过这名同族，仿佛对方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而且对方波动的频率，显然是头领才有的，但对方身上似乎没有像头领一样的波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 灰纹鱼用自己的天赋进行了观察。 但奇怪的是，他看不清眼前同族的能量流动，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挡住了。 但伴随着视线的落下。他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一根触须， 一根长长的触须。 那触须就那么从同族的腰侧延伸出去，一直没入一旁的黑暗之中。 那触须和海水的颜色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若不是凭借天赋的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伴随着触须微微震动，那同族依旧在海水中移动，发送着聚集的信号，目光中带着发现食物的雀跃，不断地绕圈打转。 但灰纹鱼却僵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一幕。 那不是同族。 但如果不是同族，那又会是什么？ 顷刻之间，一股莫名的感觉死死地攥住了他，那是比遇到天敌更甚的感觉，感觉像被暗流的海水狠狠攥，身体在暗流中失控。 但灰纹鱼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基因里的求生本能，让他压住了发出警告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受呼唤的同族，就那么走出了洞穴。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夜，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灰纹鱼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不对劲的事情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个扭曲的、超出他理解的事实，在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神志。 自那天之后， 灰纹鱼对身边的所有同族，都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几乎见到每一位同族，都要下意识地开启天赋查探一番，确保身上没有东西连接着。 他不再有心情狩猎，开始就那么窝在洞穴中，任凭身边的同伴被其他的统领叫走，一直不吃不喝，就那么等在了那里。 另外几名统领察觉异常，在狩猎而归之后，特意撕下了半截从地里挖出的奇虾，丢到了他的面前，在他周围围转了一阵之后，这才缓缓离去。 但灰纹鱼没有吃， 他把猎物抛给那些同类，看着他们相互争抢。 他看着那些外面无忧无虑的同族，过去那些不对劲的事情，在那一夜之后，似乎产生了某种联系。 天赋的开发，让他有了更多的思考能力，于是一种新的感觉诞生。 这种感觉和遇到天敌时非常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那种感觉像是掉进了海底的冰冷的漩涡中，无论往哪个方向行动，身体都会越陷越深。 但这种感觉，却没法向其他同族倾诉。 虽然族群依旧团结，甚至其他头领，在他不参与狩猎的情况下，也愿意送来一部分食物。 但贫瘠的语言系统，和思维上的巨大差异，让他很难传达这种复杂的信息，让彼此感同身受。 灰纹鱼只能将看到的一切憋在心里，自己默默消化。 一连好久，他都没有出去狩猎，靠着原先滤食的方式获得生物质，以及其他同族的偶尔投喂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鱼群再次有了收获。 那是一条巨大的邓氏鱼，身长大得不可思议。 几位头领围聚在一起，在撬开骨甲之后，大口撕扯着鲜嫩的鱼肉，白色的丝状物弥漫洞穴。 整个洞穴都是纷飞的肉屑，生物质的香气布满了每一个角落，让所有同族都陷入狂欢。 看着眼前的一幕，灰纹鱼感觉产生了错觉。 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 同族们一切正常， 会不会是自己出了问题呢？ 而且过去这么久了，那东西似乎也没再出现，或许就是自己的错觉吧。 灰纹鱼这么想着，身后突然被拱了一下。 他扭头看去，发现是族群中最为强大的头领——这是一位在它们进化为白斑鱼之前就认识，对方似乎在催促他进食。 看到熟悉的面孔， 灰纹鱼感觉到一阵放松。 应该是的，应该是自己弄错了，多吃一点好了，以后正常狩猎。 他也凑到对方身边，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用生物质和能量，来恢复自己干瘪的身躯。 或许是饿了太久， 他这一顿吃得非常尽兴。 但吃到一半，灰纹鱼突然感觉到奇怪。 这猎物的质量太高了，高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而且身上根本没有酸液侵蚀的痕迹，根本不像是族群能捕获的猎物。 难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 同族们都变强了？ 灰纹鱼吞下口中的鱼肉，看向一边邀请自己的头领们，使出了自己的天赋，想看看具体情况。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 那位相熟的头领身上，并没有熟悉的能量波动，看过去是一片模糊，像是被什么掩盖住了。 灰纹鱼有些懵，于是驱动天赋继续观察。 然后，他看到了那熟悉的根须。 那是几乎透明的根须， 那根须就连接在统领身上，一直延伸到了外面。 灰纹鱼全身都僵住了，在那一刻，他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疯狂地尖叫报警，催促他离开这里。 但他身形却像被焊住一样，就那么僵在那里。 注意到他动作停下，那“头领”还蹭了蹭他，操纵着身躯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将那一大块拱到他面前，似乎在邀请他进食。 灰纹鱼僵在了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但头领的动作也在同时卡住，目光停滞，骨片也不再震动，像是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周围依旧一片喧嚣，都没有注意到那里的情况。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静止。 对方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灰纹鱼强行控制住身上的肌肉，缓缓转过头，一口一口地将那食物吞了下去。 那明明是柔软且美味的猎物，但味道却像是在啃冰冷的礁石，几乎让他喉头哽住。 直到灰纹鱼将东西吃完， 那“头领”似乎满意了， 用头在他身上蹭了几下，然后像被什么拖拽着，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侧移出了洞穴，留下他们继续进食。 灰纹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外面，感觉像是掉入了冰窟。 同族们没有发现，依旧在一旁争抢分享着猎物，个个吃得肚子溜圆，肆意享受着这顿饕餮盛宴。 有食物吃， 不应该高兴吗？ 但为什么？会是这种感受呢？ 灰纹鱼默默地看着这场盛宴，感觉自己的血液一寸寸冻结，像是沉入冰冷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