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县试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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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 三声铜锣敲响。 这是正考开始的信号。 贡院外头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号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几个衙役提着考篮,顺着号舍的过道挨个发卷。 “甲字号考棚,顾辞,接卷。” 顾辞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考卷。 “多谢军爷。” 衙役没多留,转身走向下一间号房。 顾辞坐回号板上,把考卷摊开。 目光落在第一道四书文的题目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顾辞唇角扬起。 截搭题。 这是科举里最折磨人的题型。 把两句不相干的经文硬生生拼凑在一起,考的是考生的破题功底。 隔壁的乙字号考棚里,立刻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 “这什么破题。上下两句八竿子打不着啊。” “要命了。这题目是人出的吗?” “肃静。考场喧哗,记过一次。” 巡考的衙役一抖手里的水火棍,砸在青砖地面上。 号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顾辞提起那支青云细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世背过的一篇状元卷。 明代状元王鏊的破题思路。 截搭题最忌讳生搬硬套。 破题的关键,在于找准那个能串联上下的字。 “习”字。 顾辞落笔。 蝇头小楷在澄心纸上晕开,字迹端正如印刷。 “学者之于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习”与“朋”的因果关系点透。 因为学有所成,所以同道中人自然会来。 格局豁然开朗。 考场外。 明伦堂内。 茶香袅袅。 宋县令端着青花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 “孔老先生,今年这第一道题,是不是出得太刁钻了些。” 孔教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县尊大人。这截搭题虽难,却能验出真才学。” “府城那边传了话,今年要拔擢些脑子活泛的生员。” 宋县令放下茶盏。 “那第二道题呢。民为贵。” “这题目中规中矩,只怕那些老童生又要掉书袋,写些酸腐文章。” 孔教谕轻笑一声。 “大人放心。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若是只知背诵朱子集注,写出来的文章定然空洞无物。” “只有真正懂得民间疾苦,才能写出有血肉的文章。” 宋县令点点头。 “本县近来为了清河治水的事,搅得焦头烂额。” “若是能在这些生员里,挑出几个懂实务的,也算是一桩喜事。” 他想起了近日在城中听闻的那个十岁稚童的名字。 “孔老先生,你觉得那个叫顾辞的娃娃,能破开这截搭题吗。” 孔教谕撇了撇嘴。 “大人太高看他了。” “十岁的稚童,能把四书背全就不错了。” “这等刁钻的截搭题,非有二十年苦读的火候不能破。” 宋县令不置可否。 “走吧。去号房那边转转。” 两人带着几个书吏,慢悠悠走出明伦堂。 考场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衙役巡视的脚步声。 宋县令走到丁字号考棚外。 里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 那老童生手里攥着笔,额头上全是汗,盯着卷子直发抖。 宋县令探头看了一眼。 卷面上涂涂抹抹,连个破题都没写出来。 宋县令摇摇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孔教谕跟在后头,压低声音。 “大人您看。老朽没说错吧。” “这截搭题,就是一道鬼门关。” “连这些考了半辈子的老童生都过不去,何况一个黄口小儿。” 他们走到甲字号考棚前。 宋县令停下脚步。 号房里,顾辞正端坐在号板上。 阳光透过敞口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棉袍上。 他手里握着笔,落字如飞。 宋县令有些好奇。 他放轻脚步,凑到栅栏前。 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写了过半的草稿纸上。 只看了一眼,宋县令微微睁大眼睛。 孔教谕见县令愣住,也跟着凑上前。 “学者之于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这破题。 太绝! 没有半点花哨的辞藻,却准确解开了截搭题的死结。 宋县令回头看了孔教谕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孔老先生。这便是你说的,非二十年苦读不能破?” 孔教谕老脸一红。 “这。这定是周秉文提前押中了题。” “让他死记硬背下来的。” 宋县令收回目光。 “科举场上,能背下来也是本事。” 两人没想多留,怕惊了考生,便一起走了出去。 顾辞根本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他全副心神都在卷面上。 第一篇八股文写得极顺。 前世的文化储备,在这个时代不要太领先。 他搁下笔,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灵台愈发清明。 目光移向第二道题。 “民为贵。” 顾辞想起前些日子在梅园,陆老先生跟他说过的话。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又想起除夕夜,妹妹顾念捧着肉汤碗,生怕吃完就没了的眼神。 什么是民为贵。 不是书本上那些悲天悯人的空话。 是清河村那一片片干涸的旱田。 是村民们为了活下去,连树皮都吃的无奈。 顾辞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去搜肠刮肚找什么华丽的辞藻。 民生就是最好的文章。 顾辞重新提笔。 “君道之大,莫大于重民。而重民之实,莫切于养民。” 破题思路,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承题与起股,他将清河县连年干旱、河道淤塞的现状融入其中。 “水旱之灾,非天之罪,乃人事之未修。” “陂塘不通,泄渠不畅,则民无以食。” “民无以食,则君无以安。” 字字句句,皆是实务。 隔壁号房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一拳砸在号板上。 “这题目根本没法写。”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要掉脑袋的题目啊。” “闭嘴。再敢出声,叉出去!” 衙役的呵斥声紧随其后。 顾辞不受干扰。 他知道那些老童生在怕什么。 大奉王朝皇权至上。 哪怕题目出的是孟子的话,这些读书人也不敢真的去写“君为轻”。 他们只会绕弯子,写些歌功颂德的废话。 但顾辞不怕。 他把落脚点放在“养民”上,用治水的实务去解这道题。 既不犯忌讳,又切中时弊。 半个时辰后。 第二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顾辞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有些晃眼。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片参片,含在嘴里。 淡淡的苦涩味散开,提神醒脑。 最后一道题。 五言六韵试帖诗。 题目是春雨润田。 大奉朝的试帖诗规矩极多。 必须押平水韵,必须对仗工整,还不能有犯题的字眼。 顾辞看着题目,脑海里跳出一首千古名篇。 杜甫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这首诗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 顾辞提笔。 他没有完全照抄,而是根据试帖诗“五言六韵”的格式,做了一些化用与扩写。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一首诗写完。 顾辞仔细检查了一遍平仄与对仗。 完美无瑕。 他把三张草稿纸收拢。 开始往正卷上誊抄。 誊抄是个体力活。 蝇头小楷要求极高,不能有一个错字,不能有一点墨污。 薛记的桐油布发挥了作用。 号房的屋顶不知哪里漏了点水,滴在桌角。 顺着桐油布滑落,半点没沾到卷面上。 顾辞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他今年才十岁,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 但前世读博时熬夜写论文的耐力,全都被他带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 三篇文章全部誊写完毕。 卷面干净整洁,字迹清秀挺拔。 顾辞把正卷放在一旁晾干。 自己则靠在号板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此时距离交卷还有大半个时辰。 考场里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军爷。我要如厕。” “憋着。正考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号房。” “军爷,真憋不住了。” “那就拉在尿壶里。” 那书生急得带了哭腔。 “号房这么小,味道散不开,我还怎么写文章啊。” “那是你的事。再废话,当做舞弊论处。” 顾辞听着动静差点笑出了声。 早上没吃太多,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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