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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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瑶没走,她靠在门框边上,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塑料凉鞋的鞋尖一下一下蹭着门槛。赵强也跟着回来。
“炜杰,”赵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和了些,“咱兄弟这些年,你说我这人亏待过谁?”
我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缸底和木头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就两百,”赵强往前探了探身子,床弹簧又响了一声,“梦瑶过生日,就这一回。下个月我发了工资,连上次那五十一块儿还你。”
我没说话。
“炜杰?”林梦瑶在门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惯用的委屈劲儿,“你是不是……是不是手头真紧啊?”
我还是没吭声。我只是把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往旁边挪了挪。
赵强看了林梦瑶一眼,又看我。他的腿在抖,右脚踝搭在左膝盖上,脚尖晃个不停。他穿的那双仿皮凉鞋是上个月从我这里借钱买的,鞋面上已经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的夹层。
“这样,”赵强咽了口唾沫,“一百五也行。咱不讲究。”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赵强被我这一眼瞧得有点不自在,把腿放下来,两只手在大腿上搓了搓。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米黄色的确良衬衫,领子磨得发白,第三颗扣子松了线,耷拉着。
“五十。”我说。
“啊?”赵强愣了一下。
“你欠我的五十块钱,”我说,“我不打算要了。”
赵强的手停在大腿上。林梦瑶绞在一起的手指也松开了。
我说:“买断了。”
窗外传来楼下副食店门口自行车铃铛的响声,还有卖冰棍的推着玻璃箱子走过的轱辘声。
赵强的脸慢慢涨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爬。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衬衫口袋,那里装着半包白沙烟,是他早上从我这里蹭走的。
“炜杰,你这是啥意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那五十……我不是说过下个月就还吗?”
“不用还了,买断了”我说。
赵强的嘴张大了半寸,没合上。
我没再看他。我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了一只轮子的皮箱,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
“炜杰,”林梦瑶从门边走过来两步,声音变尖了,“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和钢镚儿。
“你说清楚,”林梦瑶又往前走了一步,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是不是嫌我给你花钱了?”
我把钢镚儿拨到一边。
“炜杰!你说话啊!”
“不是。”我说。
我把纸币理成一叠,用手掌压平。
“我嫌你这个人。”我说。
林梦瑶的脸变了颜色。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提高了嗓门:“炜杰你别后悔!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你有点工资,你以为——”
“梦瑶。”赵强叫了她一声。
“你别拦我!”林梦瑶甩开赵强的手,“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工厂临时工,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把钱收进信封,抬头看了她一眼。
“门在那边。”我说。
林梦瑶的嘴还张着,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手里那条花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状。
赵强站了起来,拉了一下林梦瑶的胳膊。林梦瑶被他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凉鞋的后跟磕在门框上。
“走。”赵强说。
“赵强你——”
“走了!”
赵强拽着林梦瑶往门外走。到了楼梯口,林梦瑶甩开他的手,塑料凉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响亮的咚咚声。
赵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半侧着身子,没有回头看我,但也没有立刻下楼。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拉林梦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确良衬衫的领子被汗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截。
然后他回了下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落在我身后的窗台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半包白沙烟,他忘拿了。
他没有进来取。他转身下了楼。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插销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我从桌上拿起那半包白沙烟,走到窗边,抬手扔了下去。烟盒落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砸出一小团灰。
我转过身,开始翻抽屉。
工作证、几张过期的电影票根、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把饼干盒打开,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三十六块钱,一些毛票和钢镚儿,几张饭票。
我把这些钱全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数清楚。
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本钱。
我把那张十块的纸币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币上,水印里的国徽图案清晰可见。
废铜。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前世这个时候,城南的国营电机厂正在清仓一批报废的铜线圈。那时候我和赵强还骑着一辆破永久牌自行车,跑遍了全城的废品收购站。那是我第一次摸到废铜生意的门道——然后第二天我就把钱全花在了林梦瑶身上,给她买了一条九十块钱的连衣裙。
我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裤子后兜,下了楼。
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浮动着晚饭时间的油烟味。隔壁刘婶在走廊里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快步穿过巷子,走到街角,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往南走。
废品收购站在电机厂后门对面,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纸箱和旧报纸,摆着一杆大秤,秤杆上的黄铜秤星被摸得发亮。
收购站的李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站在马路这边,没有立刻过去。
因为收购站门口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穿着蓝色的帆布工装,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底下沾着机油的解放鞋。他正和李老头说着什么,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我认得那身工装。
电机厂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一阵风吹过,把那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三百斤……铜线……明天……拉过来……”
李老头磕了磕烟锅:“啥价?”
“四块五。”那人说,“厂里急等着清仓库,便宜处理了。”
我站住了。
四块五。前世的记忆里,那批铜线李老头四块五收进来,不到半个月就以八块二卖给了城东的金属回收公司。
那人又和李老头说了几句,转身走了。他穿过马路,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电机车间特有的味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烟盒是空的,他捏了两下,揉成一团扔进了排水沟。
“借个火。”他对我说。
我摇摇头:“不抽烟。”
他哦了一声,掏出火柴自己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左脸颊上的一颗黑痣。
我认出了他。
老张。张德贵。电机厂仓库的保管员。
前世,就是他负责清仓那批废铜。
老张吐出一口烟,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抬脚往巷子里走去。蓝色的工装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
然后我看向李老头。李老头已经回了收购站,门口那杆大秤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摸了摸裤子后兜里的信封。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四块五一斤的废铜,三百斤。要一千三百五十块才能吃下。
我连零头都不够。
但这批铜,我必须在明天老张拉过来之前,想出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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