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批发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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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的排气管正对着我的裤腿。 车窗摇下来,露出周明远那张方脸。深灰色确良衬衫,手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在晨光里反了一道光。 “这么早,去哪儿啊?” “随便走走。” 周明远笑了一下。不是信,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点。 他走到我面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递过来。我没接。 “不抽烟?”他把烟塞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好习惯。费钱。” “炜杰,郑总的手很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聊天气,“你在江城做的任何事,他都看得见。你去找别的门路,没问题。但记住——省城只有一个东海贸易。” 他把火柴盒揣回兜里,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话我带到了。”他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一眼,“路是你自己选的。”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黑烟,直喷在我裤腿上。我往后退了半步,已经来不及了。灰黑色的烟渍在蓝色裤腿上洇开一块。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拐过街角。手伸下去,在裤腿上拍了两下,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长途汽车站在火车站旁边,水泥棚子,顶上盖着石棉瓦。售票窗口钉着木板,红漆写着”江城——市区票价叁元伍角”。我递过去四块钱,售票员塞出一张硬卡纸车票,又扔回五个壹分硬币,在窗台上滚了两圈。 车是东风大客车,绿色铁皮壳,车窗贴着”文明乘车”的标语,红字褪成了粉红。车上坐满了人——后排几个农民工蜷在座位上打盹,蛇皮袋竖在过道里;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坐在发动机盖板上,孩子在怀里哭;前排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本《求是》,卷成了筒。 我在靠窗位置坐下。人造皮革裂了一道口子,黄海绵露出来。车开起来,弹簧咯吱作响。 批发市场建在城东,搭满了简易棚子。蓝红塑料布铺在钢管架上,连成一片。入口竖着白底红字大牌:“小商品批发市场”,下面一行小字”国营商业局监管”。 我走进去。 塑料味、布料粉尘味、汗味混在一起。通道不宽,两边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左边塑料凉鞋挂满架子,右边布料卷成筒竖在木箱里。广播放着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磁带绞带了,声音忽高忽低。 我在人群里走。一个卖发卡的中年女人摊前挤着三四个年轻姑娘,拿起发卡对着太阳光照。另一个卖小镜子的摊位冷清,摊主蹲在板凳上吃面条。 我停在发卡摊前。摊主四十来岁,烫着卷发,发根长出一截黑色。碎花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米老鼠塑料胸针。 “大哥,看点啥?发卡、头绳、小镜子,上海货,款式新。” 我蹲下来,拣出一个红色发卡。塑料蝴蝶形状,中间嵌一颗水钻。翻过来,背面接缝处有一道细毛边。 “多少钱?” “发卡八毛,头绳三毛,小镜子一块二。批的话发卡六毛五。” “发卡二十个,头绳三十条,小镜子十个。” “好嘞。”她手脚麻利地从盒子里往外拣,动作快得带风。我盯着她的手。 她从盒子底部掏出几个发卡,混进我挑好的堆里。又拿了一个小镜子,背面朝下放进了塑料袋。 “等等。”我把塑料袋接过来,一个个往外拣。那几个发卡放在她的杆秤盘上。又拿起那个背面朝下的镜子,翻过来对着光——边缘缺了一小块,镜面银漆裂了细纹,缺口反光。 我没说话,把次品放在秤盘上,看着她。 她的脸色变了:“都是好货,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把小镜子举起来对着光。缺口白得刺眼。 摊主低下头,把次品扫进脚下铁盒子里。 “我再挑一遍。自己拣。”我蹲下来,一个一个往外拣,每个都翻过来看背面。拣出来的货比原先少了三成,但都是完好的。我把钱数给她,起身走了。 第二个摊位卖塑料梳子和卡通纽扣。摊主五十多岁,坐在马扎上,半导体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沙沙地传出来。见我过来,他把音量拧小。 “批货?” “梳子、纽扣,来一点。” 梳子三毛一把,纽扣两分钱一个。我算了算手里的钱,不敢多买——除去刚才花掉的两百三十七块,还剩七百多,但路费、饭钱、意外都得留。 “梳子四十把,纽扣五百个。” 摊主从纸箱子里往外数,我在旁边看着。两大包货,花了两百六十八块五。我背着往市场门口走,塑料绳勒出一道红印。 门口有个茶水摊,我要了一碗凉茶,两分钱。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集体”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我端着碗看那两包货——数量少得可怜。原本打算进五种,最后只进了四种,每种都只够试卖。 这不是什么完美开端。这是勉强开始。 我喝完凉茶,背起货往长途汽车站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回程车上,我旁边坐着个老头。 六十多岁,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灰色中山装肘部打着补丁。一上车,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那两包货。 “小伙子,做生意的?” “嗯。” “这行不好做。”他把拐杖往两腿中间一插,“去年我也干过,亏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老头又问:“你那个发卡,”拐杖尖指了指我的包,“三毛五进的吧?”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缺半颗:“我儿子在红旗乡镇集市摆摊。这种发卡,他卖两毛。你进贵了。” 我的手攥紧了包上的塑料绳,绳子嵌进掌心,勒出白印。 摊主看我是生面孔,报高了价。七毛五一个的发卡,实际批发价可能只要五毛。光是发卡,我就多花了五六块。够两天生活费。 “批发市场就这样。”老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眯起眼睛,“你年轻,面生,不宰你宰谁。下回多走几家,别急着掏钱包。” 车到站,天已擦黑。我背着货下车,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下挪。经过我身边时,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包:“祝你好运。” 我沿着老街往住处走。路灯昏黄,飞满小虫。经过街角时,抬头看一眼——收购站的灯还亮着。 我把货放在桌上,解开塑料绳,一摞一摞摆出来。数量少得可怜。我拿起一个发卡在灯光下看了看,放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笃、笃。两下,很重。 我拉开门。 李老头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搪瓷缸子攥在手里,茶水晃动着,差点洒出来。 “出事了。”他说,声音沙哑,“周明远的人,今天来收购站,说要盘下我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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