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苏晓棠来了

8月19日一早，炜杰踩着自行车刚到办公室楼下，还没锁车，前台小王就从大厅里跑了出来。 “炜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炜杰把链条锁绕在车座上，头也不抬。 “一位姓苏的小姐。“ 炜杰的手停在半空。苏小姐？他认识的人里姓苏的只有一个——苏晓棠。可她人在江城，制衣厂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会跑到省城来？ 他快步走进一楼接待室，推开门，愣住了。 苏晓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一片青黑。她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沿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那是她常年在厂里喝水的杯子。 “你怎么来了？“炜杰关上门。 苏晓棠抬起头，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厂子出事了。“ 炜杰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苏晓棠的制衣厂他再清楚不过——三十多个女工，八成是江城纺织厂下岗的职工，靠着做外贸订单养活一家老小。厂子不大，但效益稳定，管理也规矩。 “昨天中午，工商局的人突然上门，“苏晓棠把搪瓷杯放到桌上，“说我用人违规，劳动合同有问题，要我们停工。“ “用人违规？“炜杰皱起眉头，“你的合同我看过，没问题。“ “确实没问题。“苏晓棠攥紧了拳头，“他们查了一下午，连女工的社保缴纳记录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出毛病。但临走的时候，带队的科长说——“虽然暂时没发现大问题，但有人实名举报，程序上必须走一遍，先停了吧。““ 炜杰沉默了。 他三家门店前天被联合检查组查了个底朝天，四张整改通知现在还压在他的抽屉里。现在苏晓棠的制衣厂也被查了——一个在省城，一个在江城，相隔两百多公里，却在同一时间出事。 这不是巧合。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炜杰说。 “我知道。“苏晓棠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所以我来了。“ “你来省城干什么？“炜杰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应该待在江城，把厂子的事情处理好。三十多个女工，停一天工就损失一天的钱。“ “副手老张在盯着。“苏晓棠坐直了身子，“炜杰，我来省城，来躲的，来跟你一起面对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街上自行车的铃铛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一派平常的城市早晨。可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清楚，风暴已经来了。 炜杰看着苏晓棠。从摆地摊卖皮带开始，这个女人就没退过一步。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上全是裂口，她也没喊过一声苦。后来她去服装厂当学徒，学裁剪、学打版，凭着一股狠劲干出了样子，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出来单干。 她没有靠他。她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你连夜赶过来的？“炜杰注意到她外套袖口沾着泥点，鞋子边缘也脏了。 “昨天下午接到停工通知，我把厂子的事交代给老张，坐晚上十点的火车过来的。“苏晓棠揉了揉太阳穴，“硬座，八个小时。“ 炜杰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苏晓棠接过去，捧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止是你在被查。“炜杰说，“我的三家门店，前天同时被联合检查组上门，四张整改通知。***那边的建材店也被消防查了。还有我另外一个合伙人，运输队的孙队，他的车队被人举报超载，交通局昨天扣了他两辆车。“ 苏晓棠的手顿了一下。 “全方位打击。“她低声说。 “嗯。“炜杰点头，“背后是一只大手在推。京城来的一个处长，姓周，跟本地一个搞开发区的企业家联手。他们想把我连根拔起，我身边的人也一起收拾干净。“ “开发区？“苏晓棠抬起头。 炜杰把茶馆里跟刘明谈的内容说了一遍——周处长背后的矿产资源，郑东海的开发区，联合检查的真正目的。苏晓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有把握吗？“她问。 “没有。“炜杰坦诚地说，“但不打就完了。“ 苏晓棠把水杯放到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炜杰没想到的事——她从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我留在江城，为了躲。我在工商局有熟人，一个老同事的儿子在局里当科员。昨天通知下来之后，我托他帮我查了一件事。“苏晓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举报我的人，用的是实名举报。这是他从内部复印出来的举报材料第一页。“ 炜杰接过信封，抽出来一张薄薄的纸。 上面印着江城工商局的抬头，正文第一行写着举报内容，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登记的备注栏。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举报人联系电话：0731-XXXXXXXX。 炜杰盯着那个区号。 0731——省城的区号。 举报苏晓棠的人，不在江城，在省城。 “你的厂子在江城，举报你的电话却是省城的。“炜杰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人连你的厂子都没去过，就能“实名举报“你用人违规？“ 苏晓棠点点头：“所以我才要亲自来一趟。这背后有人在统一调度，江城、省城两头动手。我在江城认识一些老关系，可以帮你盯着那边的动静。你在这边跟他们对阵，我在外围给你打配合。“ 炜杰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省城的电话，举报江城的厂子，这意味着对方有一个指挥中心在省城，统一部署对整个网络的打击。郑东海？还是周处长手下的人？ “你留在省城，厂子那边怎么办？“炜杰问。 “老张跟我干了三年，人靠谱。我每天早上打电话回去交代事情，不影响。“苏晓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炜杰，我来给你添麻烦的。我能帮你。“ 炜杰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休息一下，“炜杰说，“楼下有个招待所，我让人给你开间房。晚上我们再细谈。“ “不用。“苏晓棠转过身，眼神清醒而坚定，“我不累。你把现在的情况跟我说清楚，越详细越好。我来的路上想了一路——他们既然用“举报“这招，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用。你收到的那几张纸、我那份停工的文件，上面只要程序有漏洞，就能拿来反击。“ 炜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苏晓棠问。 “没什么。“炜杰摇摇头，“只是觉得，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四张整改通知的复印件，还有那叠从报社要来的空白读者来信笺。苏晓棠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礼物“。“炜杰把几张通知摊在桌上，“每一张都写得含糊其辞，问题描述不清不楚，期限却给得死死的。我让人查过了，检查组里带头的那个，跟郑东海有过往来。“ 苏晓棠一张张拿起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太急了。“她说。 “什么？“ “他们太急了。“苏晓棠指着其中一张通知上的日期，“同一天，三个不同部门，同时查你三家店，连整改通知的格式都差不多。正常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炜杰眼睛一亮。苏晓棠说得对——对方急于求成，反而留下了把柄。 “还有这个，“苏晓棠又拿起自己的那份举报材料复印件，“省城的电话举报江城的厂子，举报人连厂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材料上就敢写“亲眼所见“。这些都经不起推敲。“ 炜杰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你说得对。他们急于收网，网眼就大了。“炜杰停下脚步，“我原打算用舆论反击，写信给报社，把联合检查的事情捅出去。但如果能证明这些检查本身就有问题，那力度就大得多。“ “舆论那边你负责，程序这边我来查。“苏晓棠说，“我在工商系统认识人，可以帮你打听那个周处长的底细。还有，江城那边我也会托关系，看看举报人还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炜杰点点头，把整改通知推到她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些文书有没有问题。“ 苏晓棠拿起来仔细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一处印章上。 “这个章盖得不规范。“她指着日期旁边，“正常的公文，印章应该盖在日期上，这张没有。还有这里——“她又翻出另一张，“问题描述写得太笼统，没写依据哪条哪款。真要较真，这些都能拿来说事。“ 炜杰越听眼神越亮。苏晓棠心思细，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当年在服装厂学徒，还学了这些？“他问。 “管厂子什么都要懂一点。“苏晓棠把纸叠好，“合同、文书、公章，被人坑过一次就长记性了。“ 窗外，省城的街道上车来人往，热浪一波接一波涌上来。两人凑在桌前，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 而在那张举报材料的角落里，省城区号的电话号码静静躺着，像一根线头，牵出一张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