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案件尾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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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艾尔娜轻轻说:“他是林茨人吧。” 赫尔曼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见柜台上不知谁遗落的一枚硬币,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暗淡的光。 九点半,报亭前的队伍终于散了。 赫尔曼这才有时间给自己冲一杯咖啡,靠着亭壁慢慢喝。 艾尔娜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今晨收来的硬币一枚一枚码进纸盒。 “你看,”艾尔娜忽然对丈夫说, “那个学生,站在那里快二十分钟了。” 赫尔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报亭斜对面的电车候车亭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学生制服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手里捧着一份卷边的《红旗报》,正在读第三版。 第三版是林茨案的深度报道,配了一张通缉令照片的缩印版——克劳斯·冯·艾兴多夫被捕前的档案照。 少年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拧得很紧。 一辆电车叮当作响地驶来,候车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少年没有动。他读完克劳斯的部分,翻到第四版,继续读《林茨的镜子》。 又一班电车来了,又走了。 第三班电车来的时候,少年终于把报纸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他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听不到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只看见他握着话筒的手很紧,肩膀微微弓着。 电话打了很久。挂断时,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走过报亭时,问赫尔曼: “同志您好,请问还有今天的柏林日报吗?” “小同志,今天的报都卖完了,” 赫尔曼指指架子上仅剩的两份《人民画报》, “你要的那份,要等一会才能送来了。” 少年看了赫尔曼一眼,又看了看那空了大半的报刊架,自顾自的和赫尔曼闲聊了起来。 “我父亲是区政府办公室的。” 少年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昨天晚上他回家很晚。我妈问他吃了没有,他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他抬起头。 “他说:“1925年那份物资调拨单,我签过字。”” 赫尔曼握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过。”少年的语速忽然变快, “他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没有帮任何人走过私,他甚至不认识那个人。 他说那时候他只是个科员,上级拿来的文件,他签、盖章、归档,一天几十份,根本不会去查那家工厂到底生产什么。” “但是签字的是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 “他说,这六十四万马克,每一笔审批单上,都有他这样的科员的签名。 冯·艾兴多夫处长一个人批不出这么多物资, 他需要很多人——需要归档的、核验的、对账的、发货的——每个人都只是做了自己那一小部分工作,每个人都说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每个人都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但每一份物资,都是这样被他们每个人批走的。” 电车来了。这是今天的第四班电车了。少年终究还是没能等来今天的柏林日报。 少年上了车,隔着车窗,赫尔曼看见他靠着立柱站着,书包抱在胸前,下巴搁在书包上,眼睛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中午十一点,太阳穿透云层,在街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赫尔曼趁这个空当,从柜台下摸出自己的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艾尔娜今早做的土豆浓汤和黑面包。 他刚咬下第一口面包,又有人站在了窗口。 是个穿邮差制服的中年人,车后座绑着满满当当的帆布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赫尔曼同志,”邮差喘着气, “今天上午跑了七个街区的送报点,六个卖空了。《人民报》还有吗?就一份也行。” 赫尔曼看了看空荡荡的架子,摇摇头。 邮差失望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赫尔曼叫住他。 “我这里有一份,”他从柜台下抽出一份边角已经卷起的《人民报》, “今早自己留着看的,你要不嫌弃……” 邮差一把接过,连声道谢。他没有走,就站在亭边,快速翻到第五版。 第五版是读者来信专版,通常刊登一些关于社区建设、工厂管理的群众建议,温和、具体、不涉及宏观政治。但今天的第五版不同。 通栏标题: 《读者呼吁:全国清查“冯氏网络”,不让林茨悲剧重演》 下面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封来信摘要,来自汉堡、莱比锡、慕尼黑、德累斯顿、斯图加特……从北到南,从西到东。 邮差的手指按在第一封信上。 “我是柏林机车车辆厂退休工人,1921年入党。读完林茨案报道,一夜未眠。 冯·艾兴多夫处长这样的蛀虫,我们单位有没有? 我不知道。但我回想这十年,确实见过某些干部——业务精通,作风谨慎,从不犯原则错误——却也从不和工人同桌吃饭。 他们的办公室永远半敞着门,你敲门进去,他热情接待,耐心解答,但你走后,他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柏林,施滕内贝克 “我是易北河畔一个农业合作社的普通社员。 我不懂工业审批,不懂物资盗卖。 但我懂一件事:我们社的会计,1924年上任,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账目永远清晰整洁,每一个小数点都分毫不差。去年审计组来查账,发现他用五年时间,伪造了四十七张社员福利采购单,套取现金一万三千马克。 被捕那天,他的妻子哭着问审计员: 他每天那么早出门上班,那么晚才回家,周末还在加班整理账本——一个贪污犯,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马格德堡,舒尔茨 邮差读完这封信,久久没有翻页。 “贪婪也需要用勤奋来喂养。”他轻声重复。 赫尔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邮差把报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内袋,蹬上自行车,慢慢骑远了。 下午两点,报亭前终于安静下来。 赫尔曼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发现卖出的报纸数量是平日的三倍。 艾尔娜在旁边整理零钱,忽然说: “今早那位林茨来的同志,他说1923年在机车车辆厂见过克劳斯·冯·艾兴多夫。” 赫尔曼点头。 “六年前,”艾尔娜慢慢说,“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他……” 她没有说完。赫尔曼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如果那时候的调查足够深入。 如果那时候冯·艾兴多夫处长就被绳之以法——那么1929年7月27日傍晚,约瑟夫·迈尔同志就不会躺在地板上,重伤垂危。 但历史没有如果。 六年前的冯·艾兴多夫,只是一个“业务精通、作风谨慎”的处长。 六年前的克劳斯,只是一个开奥佩尔的年轻人。 六年前的老男爵庄园,只是一座被列为“文化遗产”的旧贵族宅邸。 六年前那些从亚得里亚海走私来的意大利枪支,还藏在城南旧皮革厂地下室积灰。 六年里,有太多人可以抬头、可以转身、可以举起话筒、可以在发生。 他们没有。 或者,有人抬头了,又低下去。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他把空了的饭盒收进柜台,用抹布擦拭着早上陈列报纸时留下的指印。 下午两点四十分,一个穿灰色套裙的中年妇女站在报亭前。 她不是来买报的。她手里已经拿着一份《人民报》,报纸被反复折叠过,边缘起了毛边。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人, “这附近……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指给她斜对面候车亭旁的那个。 她道了谢,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报亭边,展开那份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报纸,找到第四版,把《林茨的镜子》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 赫尔曼没有打扰她。 她读完了。把报纸重新折好,夹在腋下,向电话亭走去。 艾尔娜看着女人的背影忽然说: “她胸前别着党徽。” 赫尔曼没有注意到。他望着那个灰裙子的身影走进电话亭,拉开门,拿起话筒,投入硬币。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她握着话筒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赫尔曼开始收摊。他把展示栏里的报纸取下来,换上明早的预告目录。空了的报刊架一格格收回亭内,铁皮碰撞发出单调的叮当声。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班的人流再次涌过魏森街,脚步比清晨更匆忙。 有人在电车到来前争分夺秒地展开晚报,借着路灯读最后几行。 有人把报纸卷成筒状塞进大衣口袋,准备带回家在晚饭后细读。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骑车经过,在报亭前刹了一脚。 “《人民报》还有吗?” 赫尔曼摇头: “明天早点来吧同志,今天是没货了。” 那人点点头,蹬上脚踏,骑出几步,又停下。 “今天第四版那篇,”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赫尔曼说,“写得好。” “我念过六年小学,”他说,“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但那篇文章里有几句话,我想抄下来。” ““革命胜利,不是终点。”” ““旧时代的残党不会自动消亡。”” ““真正的敌人,有时就坐在我们的办公室里。”” 他停顿了很久。 “我想让我的孩子们也记住。” 然后他骑远了。 赫尔曼把最后一扇窗板装上。艾尔娜扶着腰从马扎上站起来,帮他扣好锁扣。 “今天累了吧?”他问。 艾尔娜摇摇头。 街对面的电车叮当驶过。车窗里映出乘客们模糊的轮廓,有人低头读报,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出神。 明天,后天,大后天。 国际大会将在柏林开幕。 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六百多名代表将汇聚在这座城市,讨论科技、发展、人类的未来。 而在这座城市东南五百公里外的林茨,约瑟夫·迈尔同志将在病床上继续批阅他的第五十二份工作报告。 护士还是会藏他的钢笔。他还是会用找到新的笔来继续写下去。 赫尔曼关上报亭的木门,他拉起艾尔娜的手,走进柏林东区最寻常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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