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英伦战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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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厅的安民通告播出了不到六个小时,英国政府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比恐慌更糟糕的境地——通告不仅没有稳住局势,反而像让革命的烈火越来越旺盛了。
利物浦的工人读到了通告中“非法组织”四个字,当即在圣乔治大厅外的旗帜上刷上了更大更醒目的口号。
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在市政厅门前高声朗读通告全文,每念一句就在人群中引发一阵嘲讽的哄笑。
格拉斯哥的造船工人甚至在克莱德赛德船厂最大的龙门吊上挂出了一幅巨大的白布,上面写着:
“政府呼吁我们保持冷静——他们自己却在逃跑。”
安民告示直接变成了起义动员令。
鲍德温在唐宁街十号再次召集了紧急内阁会议。
这一次,国王没有出席——不是不想来,是内阁强烈建议国王“暂留宫中,以备不测”。
这个措辞委婉得近乎荒诞,“以备不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万一伦敦沦陷,国王您可不能在唐宁街被共产党给抓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在白金汉宫时更加压抑。
上午还有国王在场,大家至少还端着几分体面。现在国王不在了,体面也就不用端了。
海军大臣马辛伯德爵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陆军大臣基奇纳坐在他对面,那张苦瓜脸比上午更长了三分。
内政大臣约翰·西蒙爵士第一个发了言。
“诸位,经过六个小时的观察,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安民通告没有起到任何预期的作用。
相反,通告中关于“非法组织”的定性刺激了工人运动进一步激进化。
截止到今天下午五时,出现工人起义的城市已经从上午报告的数字增加到三十一个。
新增的城市包括诺丁汉、莱斯特、德比、纽卡斯尔、桑德兰、赫尔——”
“而且,这些城市的起义不是零星的、孤立的。它们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系。”
鲍德温听完这席话,用一种和他疲惫的语气说出了七个字:
“那就武力镇压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应和,也没有人反对。
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安民告示不管用,军队士气崩溃,资本家在逃跑,工人在起义——如果你是这个国家的首相,你还能做什么?除了下令镇压,你还能做什么?
镇压的命令从唐宁街十号传出,经过陆军部、海军部、内政部三套系统,沿着英国庞大的官僚机器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各地的驻军开始集结,警察系统接到了“恢复秩序,取缔非法组织”的明确指令。
但命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利物浦,圣乔治大厅广场。
利物浦驻军接到命令后,派出了一个营的步兵前往码头区“清场”。
营长带着他的士兵,开着六辆卡车,沿着默西河岸的公路驶向码头区。
卡车在距离码头区大约两条街的地方被一群码头工人拦住了。
工人们手拉着手组成一道人墙,站在马路中间,沉默地看着那些卡车上跳下来的年轻士兵。
营长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人墙前面,
“让开吧。”
没有人动。
“我是奉命行事。码头区有非法组织在活动,我必须进去清场。”
人墙最前面是一个老船工,他看着营长,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孩子,你的父亲认识我。”
营长愣住了。
船工又说:
“一九一四年,你父亲在码头区应征入伍的时候,是我替他看着他的船。
他答应我打完仗就回来把他的船修好,可惜他没有能回来。”
营长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老船工看着他身后那些面色苍白、双手紧握着步枪、眼神却空空荡荡的年轻士兵。
“你和你身后的这些孩子,要去打谁?去打你的邻居?去打你的表兄弟?去打你父亲的工友?”
营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手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就在这时候,码头区的仓库后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工人从仓库的巷道里走了出来,扛着老旧的步枪,胸前别着红色布条,袖子上绑着红布明明白白地宣示着自己的立场。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走在最前面,
“利物浦工人卫队奉命接管码头区防务。”
营长的脸在抽搐。
他们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英帝国的军队开进利物浦码头区,不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不是为了保卫国家领土,而是为了向一群扛着老旧步枪的码头工人开枪。
而这些码头工人里,可能有他们的父亲,有他们的叔伯,有和他们从小一起在街头踢球长大的、有着同一个口音的、吃同一家炸鱼薯条店的兄弟。
“全队——”
营长的声音哽住了。
“——后撤。”
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命令。他们转过身,爬回了卡车后厢。
船工看着营长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只是摘下头上的破帽子,朝那个已经坐进副驾驶座、不再回头看码头区一眼的人,微微欠了欠身。
六辆卡车调转车头,沿着默西河岸的公路原路返回,消失在利物浦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而码头区的红旗升得更高了。
利物浦的命令执行不下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传遍了整个英国。
纽卡斯尔,泰恩河畔。
当地驻军的一个连奉命前往市中心“清除非法集会”。
连长带着队伍走到距离集会地点还有两个街区的时候,发现街道两侧的窗户里突然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
他从车窗探出头去。
街边一栋三层楼房的二楼窗户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半个身子。
“你们要去哪儿,孩子们?”
连长没有回答。
妇女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大概只有四五岁:
“妈妈,那是爸爸吗?”
妇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连长说:
“我丈夫在码头区集会。你们是要去抓他吗?”
连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妇女的目光扫过那些卡车上坐着的年轻士兵,那种目光让连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九一八年,他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又心疼,又骄傲,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怕他再从眼前消失的惶恐。
连长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摇上了车窗。
“掉头吧。”
司机迟疑了一秒,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卡车的车头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划了一个弧,车头灯的光柱扫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一柄巨大的、无力的手电筒,在黑暗中缓缓划过。
身后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像一场没有说再见的告别。
但在泰恩河对岸的码头上,红旗在那面从未降下的英国国旗旁边并排升了起来。
不久前,纽卡斯尔的工人委员会成立大会刚刚在码头上开完。
大会宣布纽卡斯尔从此实行工人委员会管理,所有工厂、矿山、船坞、仓库的管理权归工人集体所有,所有逃跑的资本家的财产由工人委员会暂时接管。
警察局、消防站、医院、学校的日常工作照常进行——但英国的国旗和红旗并排升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过异议。
谢菲尔德,兵工厂区。
谢菲尔德的情况比利物浦和纽卡斯尔更复杂,也更危险。
这里是英国最大的军火生产基地之一,兵工厂里存着大量的武器弹药。如果工人占领了兵工厂,整个英国中北部的局势就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彻底失控。
政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镇压命令下达后,一个营的兵力被紧急调往谢菲尔德,任务是“保护兵工厂,防止武器落入非法组织之手”。
但部队尚未抵达兵工厂大门,工人们就已经在厂区外围构筑了简易的街垒。
谢菲尔德的工人是有组织的,而且他们比伦敦的那些老爷们更清楚一个道理:
兵工厂是这场较量的命脉,谁控制了武器,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营长从装甲车的观察窗里望出去,看见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从街垒后面伸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停车。”营长对司机说。
他没有下车,而是拿起车内的扩音话筒。
“前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英国陆军第三十步兵营,奉命接管兵工厂防务。
请你们立即放下武器,解散非法组织,否则——”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从营长身后的某辆卡车上传来——一名年轻士兵的步枪走火了,子弹呼啸着飞向街垒,打在一个沙袋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然后,所有的枪同时响了。
工人们以为是英军先开了火,他们不再犹豫。恩菲尔德步枪的齐射声瞬间响起,刘易斯轻机枪开始咆哮,最前面那辆卡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粉碎,司机惨叫着倒在方向盘上,血流如注。
营长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还击!还击!”
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躲在车轮后、缩在路牌柱子下面,朝着街垒的方向盲目地射击。
没有人想打仗——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议论利物浦那个营长是怎么“明智地后撤”的,有人甚至开玩笑说“咱们到了谢菲尔德,说不定还能赶上工人们的茶歇”。
但现在,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过,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
双方互有伤亡。
街垒后面,一个年轻工人从掩体中探出半个身子射击,被一颗子弹击中额头,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一仰,摔在同伴怀里,鲜血从弹孔里汩汩地涌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旁边一个工人抓过他的步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地继续朝英军方向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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