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忠诚与裂痕

二月十六日的华盛顿，天阴得厉害。 云层压得很低，从白宫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路灯的灯罩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没有落下来的水汽。 空气湿冷，那种寒意像是被压在云层底下出不来也散不掉，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贴着皮肤。 罗斯福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三份东西： 左边是一摞剪报，全是过去一周各州报纸上关于德国飞艇事故的报道和评论； 中间是一份赫尔从柏林发回的最新电报，措辞礼貌，内容原地踏步； 右边是一份来自众议院内部的不记名投票统计，关于一项对德外交政策的非正式意向表决，反对票的比例比罗斯福预计的高出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他把右边那份统计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指节微微泛白。 他拨了一个内线电话，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让胡佛来一趟。" 埃德加·胡佛在二十分钟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正，手里只带了一只薄薄的黑色皮面文件夹。 "总统先生，我来了。" 胡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罗斯福靠在轮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胡佛脸上。 "埃德加，你最近在政府里面走动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胡佛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极轻地停了一下。 "有，总统先生。" 他说， "而且不是最近才有。 大概从赫尔出发去柏林前后开始，政府内部就有一些声音在变得……比原来更加的激烈了。" "什么样的声音？" "主要围绕对德政策。 一部分人认为总统的对德立场过于软弱，认为与其派人去柏林做"无意义的谈话"，不如把精力放在国内战场。 还有一小部分——比例不大，但发声频率在增加——在对德方向上有更激烈的态度，主张借舆论把德国政府在飞艇事故中的形象定死在"不善治理"的位置上，同时在国内施压，迫使政府放弃对话路线。" 罗斯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手上有什么具体的情报吗？" 胡佛把膝盖上的文件夹打开了。 "众议院方面，有大约十二到十五名议员在过去两周内的非公开场合表达了明确的对德强硬立场。 其中五人此前在对德问题上一直持温和态度，近期转向了强硬。 转向的时间点集中在赫尔启程前后，其中三人的竞选账户在那段时间内收到了来自同一个渠道的捐赠——那笔钱经过了三层中转，但最终源头可以追溯到纽约第五大道上的某处私人宅邸，具体 罗斯福没有问那个 他已经猜到了。 "参议院那边情况更复杂一些。 表面上没有什么公开表态，但有人在幕后串联。 我的人截获了几封私人通讯——没有公开内容，用的是非官方渠道——但收信人的排序和发信频率表明，一个以对德鹰派为核心的小圈子正在形成。" 胡佛抬了一下眼，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依赖军工订单和战时财政扩张来维持选区支持率。 如果战争规模缩小或者提前停火，他们的政治基础会受影响。" 罗斯福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注意到没有，" 半晌，罗斯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轻了一些， "过去几天的报纸上，关于德国飞艇事故的报道比例高得不像话。 一条欧洲内部的技术事故，全美几十家报纸轮番头版。 那不是一个自然发生的新闻热度，是有人在推。" 胡佛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了，媒体的集中发力不是自发的。 有资源在里面流动，而且流动的速度很快。 我的人查了三家报纸的资金动向，都发现近期的广告投放额和推广费有明显的异常上涨。 这些资金名义上是商业广告，实际上买的是版面位置和编辑导向。" 罗斯福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埃德加。" 他叫了胡佛的名字， "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这个局面下，你还是不是我这边的人？" 问题来得直接。 直得像一刀切下来，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可以躲闪的余地。 胡佛坐在椅子上，他的身体姿态几乎没有变化， "总统先生，" 胡佛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我觉得有朝一日能坐到别的地方去。 是因为我知道，您坐在白宫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有一条路可走。换任何人上来，那条路都会断。" 他停了停，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膝盖上，两手平摊在文件夹封面。 "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答案是可以的。 我是您这边的人。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只要您还在这个位置上做您该做的事，我手里所有的渠道和情报——全部是您的。" 罗斯福看着胡佛的眼睛，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拿开，轮椅往后轻轻退了几寸。 "那就好。" 他说。 "我们来说说具体的情况。" 他从桌面上拿起那份众议院的投票统计，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几个名字旁边。 "这五个人，公开场合对我支持率很高，投票记录里也基本跟我保持一致。 但你刚才说的那个"转向强硬"的名单里，有三个人跟他们关系密切。 我怀疑他们是表面上的支持者，底下的动作却是另一个方向的。" 胡佛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铅笔记在了文件夹的内页上。 "还有这几位。"罗斯福又翻了一页，手指沿着一个短名单划过去， "参议院那边的。他们从来没有公开反对过我，但我在最近三次内会议讨论对德问题时，他们都不在场。 缺席本身不说明什么，但缺席的原因是"日程冲突"——而他们的日程在那几天里根本没有安排任何别的活动。" 胡佛又记了几笔。 "总统先生，" 胡佛把铅笔别回内袋，抬起头来， "您的意思是让我对这些人员进行监控和调查？" "不仅仅只是是监控。" 罗斯福把手里的名单放回桌面，双手平摊在纸面上， "是全面摸清。 谁跟他们接触，谁给他们递话，谁往他们的账户里打钱。 我要知道站在他们后面的那些人是谁，他们想通过这些人达到什么目的，他们在政府里面还有多少同伙。 一条一条查清楚，然后——"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胡佛脸上移开，落在那摞剪报的头版标题上。 "——然后一次性清理干净。不管牵涉到谁。" 胡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夹翻开，在那页记录上面加了一行简短的备注，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这项工作需要时间。" "我知道需要时间。我不催你。但我要你保证一件事。" 罗斯福的目光重新回到胡佛脸上， "在这段时间里，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你在查他们。 一旦他们意识到有人在动他们的底，他们会把自己缩回去，或者更糟——他们会提前动手。" "明白。" 胡佛点了点头， "我会用外围渠道做筛选，不会直接触碰核心目标。常规情报采集程序加一个定向聚焦的过滤层，从外面看不出和平时有任何区别。"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了。 胡佛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罗斯福一眼。 "总统先生。" 罗斯福抬眼。 "您说的"一次性清理干净"——是连根拔还是震慑？" 罗斯福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轮椅稍微转了一个角度， "埃德加，你问的这个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那些人觉得自己可以安全地站在别人背后指挥媒体、收买议员、压垮总统的时候，他们就得知道，这栋房子里面还有人盯着他们的后脑勺。 至于具体是拔还是震，看他们自己怎么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