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调查开始5

哈迪从那扇深棕色的门里退出来的时候，宴会大厅里的弦乐已经换成了更慢的调子，人声疏了一些，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也不再那么密集了。 他沿着墙边走了一段，正准备拐向衣帽间的方向，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肘。 哈迪偏头，看见了莫里森那张圆脸。 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他刚才在酒桌上那种半醉松弛的样子截然不同——眉毛拧着，嘴角压着，眼角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进去了？" 莫里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能进去？谁让你进去的？" 哈迪把自己的胳膊从莫里森手里轻轻抽出来， "门开着，纳尔逊先生看到我站在门口，让我进去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 莫里森的嗓门抬高了半个度又猛地压了回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发出了不该发出的音量， "哈丁老弟，你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是谁吗？ 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你能随便打着招呼就能进去聊聊天的饭桌。 那些人的生意最低都是按百万、千万为单位走的。 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万一他们觉得你是个撞进来的闲人，回头你的代理行连港口都进不去。" 他停了停，把哈迪往更靠墙角的暗处拉了一步，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那里面坐的那些人——不管穿军装还是穿西装——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一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你一个新来的小厂代表往那种场合里凑，你以为是在拓展人脉？那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哈迪正要开口解释，那扇深棕色的门重新打开了。 纳尔逊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还捏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冰块在杯沿上方露出尖尖的一角，在水晶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反光。 "莫里森先生，" 纳尔逊的声音不高不低， "什么事这么急？哈丁先生是我请他进去坐的。 您也知道，我们这边最近的订单量涨得有点快，几家老供应商的产能已经满到顶了，多一个承包商就多一个人帮我们分担压力嘛。" 莫里森的脸在纳尔逊开口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拧着的眉毛松开了，嘴角那条向下的弧线被重新提起来弯成了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真诚的笑。 他的肩膀也往下落了半寸，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那种"抓到了不懂规矩的人"的紧绷切换成了"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没事了"的松弛。 "纳尔逊先生，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莫里森的声音恢复了之前在宴会厅里那种爽朗的、半醉的、带着亲切感的调子， "我是怕哈丁老弟不懂规矩，贸然闯进去冲撞了您那边的重要客人。 既然您亲自点头的，那就没问题了。" 纳尔逊笑了一下，从那扇门里完全走了出来，站在走廊里跟莫里森面对面。 他把手里的威士忌杯放在旁边一张窄桌上，两手插进裤袋，姿态随意。 "莫里森先生，说到订单——您那边本季度的阀门供应我看进度不错，比上季度快了将近一周。 码头那边的反馈都说您的货质量稳定，验收环节一次过。 这个节奏保持住，后面下一批的采购份额我还可以再多给您匀一些。" 莫里森的眼睛亮了，他往前靠了半步，声音里多了几分热络： "纳尔逊先生您放心，我那边的产线还在扩，上个月刚添了两台新机床，产能还能再往上提一成。 质量方面——"他拍了一下胸脯， "我亲自盯的质检线，每一只阀门出库之前都要过水压测试，绝不比任何一家的货差。" "那就好。" 纳尔逊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了一下头， "对了，莫里森先生，上个月您那边送到诺福克的那批——我记得是编号NS-440的那批货——仓储那边清点的时候发现数量对不上，差了两箱。 后来您补上了，但是走的是"加急补运"的通道，那道手续的附加费是从哪个科目里走的？" 莫里森的表情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哈迪站在侧面看清了那道微光般从眼角滑过的闪躲。 "那批货是装车的时候漏装了两箱，后续补走的时候我走了码头那边的快运通道。 附加费是从我的成本里自己贴的，没往合同账上挂。 纳尔逊先生，那两箱货本就是我这边出的差错，不能麻烦审核科的先生们再走一道手续了。" 纳尔逊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莫里森先生，您太客气了。 其实走合同账也问题不大，只要备注栏里写清楚是"紧急补给协调费"就行。 这种科目是可以灵活处理的。 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您直接走那个通道，省得您自己贴钱。" 莫里森连连点头，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哈迪站在一旁，他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脑子里正在把涌进来的每一句话拆解重组，整理成一条一条可以往回写的线索。 莫里森和纳尔逊显然已经合作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莫里森的"扩产能"和"质量盯得紧"——这些词从商人口中说出来像业绩报告，但从纳尔逊那句"您的货质量稳定，验收环节一次过"里能听出另一层意思： 莫里森的货不需要被严格抽查，所以他所谓的"质检线"到底在不在运转，其实取决于他自己想不想让它运转。 而"NS-440那批货数量对不上，后来补上了"——走的是加急通道，附加费谁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道手续的痕迹可以完全落在"运输环节"的科目里，翻不到采购合同本身上去。 当整条链条上的所有人都在帮所有人掩盖疏漏的时候，那些疏漏就不再是疏漏了，它们变成了系统正常运转的润滑剂。 纳尔逊换了个话题，像是觉得刚才那段"补货"的对话已经足够确认双方默契了。 "莫里森先生，您那边的船坞俱乐部会员卡还有名额吗？ 我最近有几个刚从海上回来的年轻军官，想找一个放松的地方。他们跟我提过几次，我都没给他们准话。" 莫里森立刻接上了话头： "有有有，名额还宽裕着呢。 我那边在弗吉尼亚海滩边上新开了一家带游艇码头的，场地比老的那个大了一倍，最近还从古巴那边运了一批雪茄过来，口味不错。 您要是有朋友想入会，我直接让他们走"行业顾问"通道入籍，年费象征性地收一点就行，算到我公司的招待费用科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