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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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包压塞的处理是胸心外科医生最熟悉的部分。 切开膨隆的心包,暗红色的积血和血凝块在压力释放的瞬间涌出来,可很快就被吸引器“咻”地吸走。 徐云珂和程主任都不需要发力,已经将小女孩心脏的轮廓从血泊中浮现,让被压迫的心房和心室重新获得舒张的空间。 “体外循环,开机。” 一条人造血管流入氧合器里,暗红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管道汩汩流入,在与氧气混合的瞬间,翻涌成无数细密的气泡,又迅速聚合成鲜红的动脉血,沿着另一条变温管道,经由离心泵头发出恒定而柔和的“嗒、嗒”声,开始回流到身体格外弱小的小患者身上。 “降温吧。” 低温灌注开始。 冰冷的停搏液顺着冠状动脉灌进去,心脏的温度在几分钟内从三十七度降到十几度。 心肌细胞在低温中进入休眠状态,耗氧量降到最低,原本还在微弱蠕动的心脏彻底静止下来,变成一团安静的、苍白的。 徐云珂脚下的踏板再一次调整了一下高度,手术灯的光斑随着她手得移动,聚焦在那片被撑开的胸腔正中央。 程忠群站在她对面,稳稳一助的位置。 从画完那几幅速写图到站上手术台,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小时,从切口道入路,程忠群的手、他的判断、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恰到好处的配合。 也正是因为有程忠群在对面,徐云珂对这场手术才有了真正的底气。 若她此时旁边的医生是一个普通的心外科医生,徐云珂其实贸然做这个手术还真没什么大把握,毕竟手术可真不是仅一个双手的表演,那是需要一个团队支撑的舞台。 主刀是这台机器的操作者,但如果没有一助的配合、器械护士的默契、麻醉师的稳定、体外循环师的精准配合,操作者就是空有一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赞叹完,很快,她就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心内结构上。 心包填塞的原因找到了。 一片鲜红的主动脉暴露在术野中央。 找到撕裂的内膜破口。 游离,修剪,缝合。 主动脉修补在徐云珂手里走得很快,持针器在她指尖转动,缝线在血管壁上穿入穿出,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线结打得干净利落。 程忠群在一旁做着暴露和牵引,两个人甚至不需要言语沟通,她的手往哪个方向走,他手里的拉钩就往哪个方向让。 像两辆在同一个车道上并排行驶的车,距离恒定,速度一致。 直到主动脉修补收尾,徐云珂的目光移向了心房附近那几条异位静脉。 她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持针器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握持位置,她将要开始处理那危险地带。 “程主任,我要开始横断了。辛苦了。” “把这条最高位的肺静脉上缘与上腔静脉横断。” “无损伤钳。” 她单手伸出,掌心朝上。 器械护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把钳子拍进她的手心,金属与掌心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击掌。 横断。 结扎。 切断奇静脉。 在奇静脉上方的腔静脉表面,她开始缝一圈荷包线。 针尖在血管浅层穿过,只挂住外膜和薄薄一层中膜,不伤及内膜,一圈缝完,线头收紧,像给一根管子的开口处缝了一圈可以收紧的抽绳。 “抽吸。” 吸引器探进来,吸走渗出的血液和冲洗的生理盐水,术野重新变得清晰。 “持针器。” 外科手术说到底,就是三步走,切开,切除或重建,缝合。 心脏外科也不例外,只不过把这三步搬到了一颗曾经跳动、将来还要继续跳动的心脏上。 只是相对于其他外科手术,在心脏血管上做缝合有更高的要求,而且最关键的还是对心脏的熟悉程度。 在教科书上,心脏的结构清晰得像一张3D地图。 主动脉弓画成红色的拱形,动脉韧带标注得像一根细绳,头臂静脉、上腔静脉、肺静脉,每一条血管的走向都用不同颜色标得清清楚楚,背几遍就能记下来。 可真切开人体,你低下头看到的是什么? 一片红。 深红、浅红、暗红、鲜红,混在一起,像一幅只用红色颜料画的抽象画,肌肉是红的,血管是红的,被血液浸润过的结缔组织也是红的,偶尔能看到一点粉,那是心外膜下的一层脂肪。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教科书上用蓝笔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的结构,全部淹没在同一片红色的海洋里。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能从这片红色里读出地图。 不单单靠眼睛读,是用手、用经验、用无数台手术积累出来的空间记忆。 哪里的质地偏韧,哪里摸上去触感不一样,哪里的温度比周围高出零点几度,这些信息比任何颜色标注都可靠。 而今天这间手术室里,从程忠群到器械护士,从麻醉师到体外循环师,每一个人都是能从红色里读出地图的人。 要知道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徐云珂和这间手术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但现在,她的手伸出去,器械会在正确的时间落在正确的位置,她的目光移向某个方向,程忠群的拉钩已经提前让出了空间,麻醉师在她需要降压的时候已经把药推进去了,甚至不需要她开口。 这种默契不是靠语言建立的。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团队,即便是突然合作陌生的医生,甚至是陌生的术式,依旧能很稳定协作。 等做到吻合的时候,徐云珂还没开口,器械护士已经把7-0缝线递到了她手边。 心脏外科对缝线的要求高得离谱,线要够结实,能得拉住一颗每分钟跳几十次、每次收缩都带着好几公斤力量的心脏,又要够细,细到能精准吻合血管边缘,不损伤那层比宣纸还娇嫩的内膜。 这7-0缝线,这种规格采用美国药典标准,用数字+0表示,0越多,线越细,简单来说就是数字越大,线越细。 黄种人的头发直径大约是0.06-0.09毫米,这7-0差不多就是0.05毫米,比头发丝再细点。 紧随其后的是BV-1针,针身微微带弧,针尖锋利到能在放大镜下看到切削面的反光。 她用持针器夹住针体的后三分之一处,太靠前会遮挡视野,太靠后力量传导不到位,先把上腔静脉的近心端缝闭,这一针不能太深,窦房结就在这附近,心脏的“起搏器”,心脏的总电闸。 “其实必要时可以扩大ASD,保证右上肺静脉回流至左房途径的通畅,不过这孩子的缺损大小还行,所以直接能处理。”徐云珂做得时候,不由开始沟通术式经验,毕竟到这里开始,已经算在做arden。 程忠群“嗯”了一声,明显不是话多的。 “心房板障的缝针位置,尽量远离窦房结的预期部位。” 不过徐云珂并不介意,她继续一边缝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好吧。 其实她也在努力复盘以前那篇论文总结的信息。 老实说,该死的,她手术方法记得很清晰,当时论文写得不少,就记住了几句话。 不过好在手术的底气还在,即便相隔十多年,但依旧一切顺利。 手术进行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徐云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了。 好像能赶上姐的晚饭。 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几针收完。 “这类术式有三个要点。”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带了六小时连续站立的疲惫,但更多得是骄傲,总算在手术结束前想起了论文总结的关键要点,“第一,精确剪裁心包补片,必要时扩大房间隔缺损,保证右上肺静脉回流至左房的通路通畅。第二,心房板障的缝针位置尽量远离窦房结的预期部位。第三——” 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刚做完的吻合口,那片被重新连接的上腔静脉与右心耳交界处,缝线排列整齐得像一排袖扣。 “充分游离上腔静脉,确保上腔静脉与右心耳无张力吻合。” 最后一个结打完。 她松开持针器,把它放回器械台。 持针器和金属托盘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清点器械。” 器械护士的声音立刻接上来,纱布、缝针、刀片、钳子每一件在手术开始前计数过的东西,都要在关胸之前重新数一遍,一件不能少。 “可以脱机?” 徐云珂看向角落里那两个人。 麻醉医生坐在监护仪前面,屏幕上的波形有节奏地跳动着,灌注师站在体外循环机旁边,一只手搭在流量调节旋钮上。 虽然她是主刀,但撤体外循环这件事,不由她来确定。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灌注师。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开始欠量。” 体外循环的流量开始缓缓下调。 心脏从完全依赖机器的状态,逐步过渡到半依赖,再到自己承担大部分的泵血工作,也就是循环的欠量停机。 流量降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十。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了。 此刻都盯着术野里那颗重新暴露在温暖血液中的小心脏。 刚刚手术非常顺利,出血量也在预期时间,时间也没有因为撕裂延长很久,可顺利并不代表着心脏能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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