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触龙说赵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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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央,赵王还没来,王座席位上空荡荡,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座后是一面巨大的云纹屏风,两侧立着掌扇与金瓜的侍从。殿中已按品级摆好了蒲席与几案,每人面前有一盏温热的蜜水。 卿大夫们依序跪坐于自己的席位上,不闻一丝杂音。大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铃的声响。 赵括第一次来,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他随意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 突然一个矮胖、白净的内侍出现在他的面前,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的上将军,怎么坐在这里呀,这可不是上将军该坐的位置。” “阁下是何人......”赵括看他在大殿里来去自如,似是有些身份,疑惑道。 “小臣宦者令缪贤,上将军第一次来,找不到位置很正常,请跟我来。”缪贤半弯着腰走路,一路都是笑呵呵的。 宦者令,宫廷内侍的总管,赵王的贴身管家,可以说是赵王的绝对心腹。 蒲席与几案分左右布置,以右为尊,右侧第一个席位跪坐的正是文官第一人,相国赵胜。 缪贤将赵括安排在了赵胜的下首,现在的赵括,作为上将军,有这个资格在此列席。 赵胜看了赵括两眼,没有说话。 赵括自然也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毕竟一个打从心里鄙视你的人是不可能跟你好好相处的,犯不着去曲意迎合他。 左边席位第一人就是蔺相如,他却一直冷眼盯着赵括,盯得后者心里有些发毛。 赵括也有些怨念,你说一个浓眉大眼的谦谦君子,如此记恨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就太过份了,毕竟又不是他想去上党。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劝谏大王,让他换个人去呢。 当赵王戴着九旒的冠冕出现在席位上时朝会正式开始。 赵王丹朝缪贤使了个眼色,后者正想开口宣布关于赵括的受符仪式时,却被一个人抢了先。 蔺相如起身伏于大殿正中,行了一礼后说道:“大王请听臣一言。” 赵王高坐上位,面色不豫地开口:“蔺上卿,如果还是关于上将军任命的事情,就不必再言了,寡人心意已决。” 蔺相如面色灰败,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蒿草,他一拱手又言:“今日臣想推荐一人,大王一定想听听此人的言论。” “是谁?召来。”赵王疑惑道,还是来了兴趣。 蔺相如转过头,望向殿门方向。 殿门外的晨光里,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移了进来。 左师触龙。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了分寸。进了殿,他不急不躁地行了礼,也不急着说话,只是微微喘了口气,像是这段路走得当真费了力气。 赵王被蔺相如搞得心烦,见触龙进来,眉头微皱——这位老臣身体不太好,已经不常上朝过问军国大事,今日怎么还被蔺相如请来了?但触龙是三朝老臣,赵王也不好怠慢,便耐着性子问道:“左师身体有恙就应该在家安心休养,因何事至此?” 触龙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赵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臣今日来,不为国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是来跟大王讲个故事的。” 满殿皆是一怔。 蔺相如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赵王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哦?左师要讲故事?寡人倒要听听。” 触龙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臣听说,从前有户人家,家主病重,临终前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他有良田千亩,却只打算传给长子。二儿子和三儿子心里不服,便问他:“父亲,我们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 触龙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扫了一眼殿中诸臣,才继续道:“那家主说了一句话,把三个儿子都说愣了。他说:“你们都是我儿子,但长子是看田的,你们俩是看田边那棵树上的鸟窝的。”” 殿中有人轻咳了一声,显然没听懂。 赵王也皱了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触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只有真正老辣之人才有的狡黠。 “大王莫急,老臣接着说。那家主死后,三个儿子分了家。长子果然得了良田,勤勤恳恳耕种,年年丰收。二儿子和三儿子呢,得了那片有鸟窝的林子,天天仰着脖子看那鸟窝,研究里面有几种鸟、鸟蛋是什么颜色、鸟儿什么时候飞走什么时候回来。研究了好几年,把鸟的习性摸得一清二楚,说起来头头是道,方圆百里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鸟。” 赵王听得入了神,连身子都坐直了。 “后来怎么样?” 触龙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后来,那一带闹了饥荒,田里的庄稼全死了。长子靠着多年积攒的存粮活了下来,还把余粮借给乡亲们,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至于那两位“懂鸟”的弟弟呢?饥荒来的时候,他们仰着脖子看了三天的鸟窝——鸟窝是空的,鸟儿早就飞走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 触龙说完,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 赵王脸上的兴致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他不是蠢人,触龙这个故事里藏着的讥讽,他听出来。 赵括也听出来了,这个老登骂自己“懂个鸟”,虽然有一股扑上去捶这个老登的冲动,但他却忍了下来,希望赵王能听进去这个老登的劝谏,不再令自己上战场。 “左师的意思是……”赵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触龙深深鞠了一躬行礼,直起身时,那双老眼里平静如水。 “老臣没什么意思,就是人老了,爱唠叨,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大王恕罪。”他的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赵王沉默了很久。 朝堂上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殿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群臣屏息敛声,等着赵王的反应。 有人偷偷去看赵括——这位年轻的将军跪坐在席位上,面如冠玉却面无表情,似乎浑然不觉那个故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终于,赵王开了口。 “左师的故事……倒是有趣。”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过田是田,鸟是鸟,打仗是打仗,不可一概而论。马服子自幼熟读兵书,对天下兵法了然于胸,岂是那故事里看鸟窝的竖子可比?” 触龙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又弯了弯腰,退回了席位之中。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不是他一个老臣能左右的了。 蔺相如闭上了眼睛。 赵括也闭上了眼睛。 很显然,触龙的另类劝谏也失败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左师之故事虽善,然其言稍旧矣。然岂不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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