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鄗代之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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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晋阳,风里还带着从山上刮下来的凉意,可日头底下依然热。 汾水从北边流过来,到了晋阳城西这一带,河床变宽,水流缓了下来,河岸两侧长满了芦苇和野蒿,绿油油地铺出去,一眼望不到边。 就是在这一片绿野之间,一道深沟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南延伸。沟宽三丈,深两丈有余,从汾水主河道引出来,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地面上犁过的痕迹。 沟两侧堆着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新土是黄褐色的,和旁边长满草的旧地面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郑国站在沟沿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踩在泥浆里,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他没戴冠,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的短褐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晒得黝黑的手腕。 如果不是他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把他当成工地上最普通的役夫,所有人都亲切地叫他“郑总工”,这是赵括取的名字,迅速流传开来了。 那天赵括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叫总工?总在工地,就叫总工,你郑国几个月没回晋阳的府邸了,吃住都在工地,要是有媳妇,都得改嫁,这个总工当之无愧。 郑国正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沟底的一处弯道看。 “弯太急了。”他突然直起身,对旁边一个老河工说,“不是弧度的问题,你来看这水,冲到这儿的时候不是贴着外壁走的,是往内壁甩。淤就淤在甩进来的这一段。”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河工,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听到郑国的话,一脸谦虚地盯着他,没办法,谁叫郑国有大本事呢。 “你看,这是进水口,这是弯道,这是下一段直渠。”郑国继续说着,“进水口到这里,落差两尺。弯道这里如果按现在的走法,水流到这里会打一个旋,旋涡卷泥,泥沉底,越积越高。但如果把弯道往外挪六尺,这个旋就转不起来,水带着泥直接冲过去了。” 老河工蹲下来看了看泥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懂了,就是不让水在这儿打转。” “对,就是不让水在这儿打转。”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工棚外头停住了。 侍女音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深衣,袖口用绳子扎紧了,走路带风,一副利落模样。 工地上几个年轻的河工看见她,都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手里的锹使得格外卖力。 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沟边,朝底下喊了一声。 “郑先生,吃饭了!” 郑国从沟底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午时。 “又劳烦音姑娘跑一趟。” “不劳烦,主母吩咐的。”音把食盒放在石头上打开,里面是几张胡饼、一碟酱菜、一罐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主母说了,郑先生在沟里泡了一天,让带点肉食过来,补充点体力。” 音嘴里的“主母”不是赵母,自从赵括结婚后,赵母已经荣升为老夫人了,赵括成了赵家的主君,芈蘅才是主母。 芈蘅知道赵括很重视郑国,时不时会安排音为其送上一点吃食。 郑国捧着粥罐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音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目光往工地上扫了一圈。 “这渠还要多久?”她问。 “还早呢,三年也不止。”郑国咬着胡饼,含含糊糊地说。 “啊......还要这么久?” “是啊,也就是主君了,别人才不舍得花这么大力气修渠呢......” ------------------------------------- 赵府后院的槐树底下,芈蘅正坐在一张蒲席上缝衣服。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又长高一截的赵牧从门外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脸上的泥巴糊得左一道右一道,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芈姐姐,兔子!”他把兔子举到芈蘅面前,险些怼到她脸上。 芈蘅往后仰了仰,伸手把他的手腕轻轻按下,仔细看了看那只兔子,灰毛,长耳朵,两只眼睛又圆又亮,正惊恐地蹬着后腿。 芈蘅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毛,手感柔软温热,“谁抓的?” “伯兄射了两只,一只跑了,韩不侵抓到的!”赵牧急忙回答。 他又把兔子往怀里揣了揣,忽然换上一副严肃得不得了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一个天大的秘密,“芈姐姐,我们不吃它好不好?养着。” 芈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你伯兄答应了?” 赵牧的小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撅得老高,显然还没跟赵括谈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起头看了看芈蘅,那眼神里的纠结和恳求混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那你先养着。”芈蘅说,“等会儿你伯兄回来,我跟他说。” 赵牧欢呼一声,“嗯,伯兄也说他最喜欢小动物了,他一定会同意的。” 他抱着兔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又跑回来,一屁股坐在芈蘅身边,开始给兔子起名字,他起名字的方式很特别,老朝熟悉的人名字上靠拢,最后给起一个名字叫“小斯”,要是李斯听到了估计要气死。 芈蘅低头继续缝衣服,嘴角微微翘着,是啊,你伯兄最喜欢小动物了,每顿都要吃一点...... 赵括和贲虎从南边的山坡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赵括骑着他的栗色马走在前头,弓挂在旁边,马背上驮着另一只野兔,晃晃悠悠的,贲虎跟在半个马身后面。 两人还没到府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贲虎,大步跨进院门。 院子里,韩不侵正和赵牧对峙着。 赵牧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兔子,腮帮子鼓着,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上放着一把还没拔出来的短刀,韩不侵刚才大概只是说了一句“该杀兔子了”。 “阿牧,”韩不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尽量放缓,但内容一点不含糊,“这是猎物,猎物就是用来吃的。” 赵牧不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兔子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又赶紧松了松手,怕勒疼了它。 “松手。”韩不侵说。 “不。”赵牧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那个“不”字咬得异常清楚。 贲虎拴好马进来,看见这阵仗,嘿嘿笑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赵括走过去,赵牧一看见赵括,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但他还是没松手。 赵括没有马上去接他手里兔子,只是伸手把他脸上的泥巴擦了擦。 “仲弟,”赵括的声音很轻,“这只兔子是你抓的吗?” 赵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说:“别人抓的,我......我想养。” 赵括看了看他,从赵牧怀里把兔子接了过去。赵牧的肩膀猛地一抖,但紧接着,赵括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塞回了他怀里。 “是母兔,肚子大了。”赵括站起身,对韩不侵说,“给你了。” 赵牧立刻变得欢天喜地起来。 贲虎从门框上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那今儿晚上吃啥?” “不是还有一只?”赵括指了指马背。 贲虎看了一眼马背上那只已经死透了的野兔,又看了一眼赵牧怀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上要饿肚子了。 赵牧破涕为笑,抱着兔子站起来,蹬蹬蹬跑到芈蘅跟前,把兔子往她怀里一塞,“芈姐姐,你抱!”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兔子拢在膝上,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骑装的袖口。 音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晚炊的烟火从厨房后头升起来。她把空食盒放在廊下,走到芈蘅身边,低声说了句“郑先生喝了粥,说以后不用送了,太麻烦主母了”,然后顺势坐下来,伸手逗了逗那只母兔的下巴。 晚风把厨房里的柴火气吹过来,裹着烤肉的焦香。 贲虎和韩不侵在廊下摆好了桌案,赵牧跑来跑去地摆碗筷,每一双筷子都摆歪了,音跟在后面悄悄把它们一一扶正。 赵括觉得这才是生活。 星河在天上流转,晋阳的夜,安静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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