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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假秦妈出门,沈兰这一刀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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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监察司总衙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垂着。 两侧各站四名校尉。 裴玄亲自站在车旁,脸色冷肃。 看上去,这就是押送秦妈妈去三司复核的车。 消息是昨夜放出去的。 放得很自然。 秦妈妈已招。 今日三司复核。 人要送往刑部偏堂,与锦成号外账一同入卷。 这消息传出去后,京城许多人都盯住了监察司总衙。 有人想看热闹。 有人想看顾府反应。 也有人,想让秦妈妈闭嘴。 总衙后院。 真正的秦妈妈早在天不亮时,已经换了粗使婆子的衣裳,被两个女校尉从后门送走。 走的不是正街。 是总衙后厨运菜的小巷。 菜车里盖着萝卜白菜。 秦妈妈就缩在下面。 她一路抖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女校尉只冷冷说了一句话: “想活,就别动。” 秦妈妈立刻不动了。 她比谁都清楚。 沈兰不会救她。 顾府也不会救她。 她活着还有用。 她死了,就只剩一张替罪的皮。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监察司。 说来也可笑。 她替顾府做了半辈子脏事,到最后,唯一能保她命的,竟是她最怕的监察司。 而正门这辆青帷马车里,坐着的“秦妈妈”,其实是监察司一名身形相仿的女校尉。 脸上贴了些皱纹。 头发染白。 身形佝偻。 低着头时,远远看去,和秦妈妈几乎一模一样。 陆寻没有去正门。 他坐在后院廊下。 面前摆着一张京城街巷图。 从总衙到刑部偏堂,明路有三条。 最宽的是宣平街。 人多,眼杂。 最短的是槐树巷。 巷子窄,适合下手。 最稳的是经由西市外街,绕半圈再进刑部后门。 裴玄昨夜问陆寻走哪条。 陆寻说: “走最宽那条。” 裴玄问为什么。 陆寻答: “人多。” 裴玄又问: “人多不是更乱?” 陆寻笑道: “乱归乱,但灭口的人最怕被人看清。” “他们想杀秦妈妈,又想把这事做得像意外。” “人越多,他们越不能用明刀。” “不能用明刀,就只能用巧办法。” “巧办法,最容易露痕迹。” 岳沉舟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巧。” 于是今日,马车走宣平街。 光明正大地走。 青竹站在陆寻身边,看着那张街巷图。 她看了半天,小声问: “他们会怎么动手?” 陆寻道: “不知道。” 青竹一愣。 “你也不知道?” 陆寻笑了笑。 “我又不是神仙。” 青竹想了想,竟然有些高兴。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陆寻看她。 “你听起来很欣慰?” 青竹认真点头。 “这样比较像人。” 陆寻:“……” 旁边宋砚辞没忍住笑出声。 赵大夫坐在廊下整理药箱,头也不抬。 “他本来就不是神仙。” “就是比别人能折腾一点。” 陆寻无奈。 “赵大夫,今日这种场合,您能不能夸我两句?” 赵大夫冷淡道: “等你少折腾两天,老夫自然夸。” 陆寻叹了口气。 难。 比拿顾府外账还难。 柳清霜从前院回来。 “马车已经出门。” 陆寻神色收了起来。 “裴玄跟着?” “跟着。” “岳沉舟呢?” “在刑部偏堂等。” 陆寻点头。 这局不复杂。 也不能复杂。 真正的秦妈妈已经进了三司。 假的秦妈妈在明面上走。 顾府若动手,就抓。 若不动手,真秦妈妈也能安全入卷。 左右都不亏。 唯一要防的,是对方不杀人,改抢人。 不过陆寻觉得,沈兰不会抢。 抢人动静太大。 她现在最怕的是被拖到台前。 她要的是秦妈妈闭嘴。 不是把人救回去。 …… 宣平街。 一大早便很热闹。 卖早点的摊子一字排开。 蒸饼、胡饼、热汤、豆羹,香气混在一起。 街边茶楼二层,已经有人坐着看热闹。 监察司押送秦妈妈去三司复核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顾府外宅案现在是京城最热的话题。 昨日玉衡文会之后,风向又变了。 很多读书人开始问顾府外账。 也有人说陆寻太狂。 可不管喜欢还是厌恶,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已经压不住了。 青帷马车一出现,街上的声音便低了许多。 裴玄骑马在车旁。 蒋恒带人护卫。 马车走得不快。 车帘一动不动。 里面的“秦妈妈”低着头,像是已经被吓破胆。 街边有人低声议论: “她就是顾夫人身边的人?” “听说管嫁妆库。” “嫁妆库怎么管到江州苏家的铺子去了?” “这话你也敢说?” “陆寻昨日不都说了吗?有证据就问,怕什么。” “嘘,监察司的人看过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 第一段路很平静。 太平静。 裴玄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宁愿对方冲出来。 冲出来简单。 怕就怕对方藏在这些摊贩、行人、马车里,等一个极小的机会。 到了宣平街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挑担的小贩脚下一滑,整担热汤洒了一地。 热汤滚到街上,吓得旁边一匹马扬蹄嘶鸣。 那马一惊,连带着后面一辆装菜的车也斜了半边。 街面顿时乱起来。 有人躲。 有人骂。 有人扶车。 马车前行的路被挡住。 蒋恒立刻抬手。 “护车!” 监察司校尉迅速围住青帷马车。 裴玄没有看那匹受惊的马。 也没有看洒汤的小贩。 他看的是街边的人。 人一乱,真正动手的人才会露出与混乱不一样的镇定。 果然。 茶摊旁,一个穿灰衣的中年汉子没有后退。 他反而往前挤了半步。 手里拿着一只竹筒。 竹筒很普通。 像是装茶水的。 可他的角度不对。 竹筒口正对马车车窗。 裴玄眼神一冷。 “拿下!” 话音未落,蒋恒已经扑过去。 灰衣汉子脸色骤变,抬手便要甩出竹筒。 可他刚动,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后面忽然伸出一根长棍。 砰! 一棍砸在他手腕上。 竹筒落地。 里面滚出几枚细如牛毛的短针。 针尖泛着乌光。 周围人一看,顿时吓得往后退。 “有毒针!” “杀人了!” 蒋恒一脚将灰衣汉子踹翻,按在地上。 可就在这时,青帷马车另一侧,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跌倒。 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 妇人惊慌失措,朝马车旁边爬。 “官爷,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校尉下意识看过去。 裴玄脸色骤变。 “别碰她!” 可那妇人已经抬起头。 她怀里的孩子不是真的孩子。 是布包。 布包里藏着一只小弩。 弩箭已经上弦。 近在咫尺。 直指车帘。 嗖! 弩箭射出。 几乎同时,马车内的“秦妈妈”猛地往旁边一倒。 箭擦着她的肩头钉进车壁。 车帘被掀开。 露出里面那张“秦妈妈”的脸。 街上不少人惊呼。 但裴玄看见的,却是那妇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 她没想到马车里的人会提前躲开。 更没想到,这个秦妈妈的反应,根本不像一个老仆妇。 下一刻,车里的女校尉一脚踹开车门,反手拔刀。 “拿下!” 妇人脸色大变,转身要逃。 柳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剑鞘横扫。 妇人被砸跪在地,怀里的小弩也掉了出去。 街上一片哗然。 这还没完。 远处屋檐上,一个黑影见两次失手,立刻转身。 他不是刺客。 是望风的。 真正指挥这场灭口的人,未必在街上。 但他一定要回去报信。 黑影刚跃过屋脊,便停住了。 因为屋脊另一头,宋砚辞正坐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折扇。 身边站着两个宋家护卫。 黑影愣住。 宋砚辞笑道: “累不累?” 黑影转身就跑。 宋砚辞摇了摇头。 “都说了,别急。” 护卫一脚踹出。 黑影从屋檐滚落,正好摔进下面一辆空板车里。 砰的一声。 摔得很响。 街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押送? 这分明是早就张好的网。 裴玄翻身下马,走到那灰衣汉子面前。 “谁派你来的?” 灰衣汉子咬紧牙关。 蒋恒从他袖中搜出一枚小铜牌。 铜牌上没有顾府字样。 只有一个“沈”字。 沈家旧人。 裴玄笑了。 “又是沈家。” 他看向被柳清霜按住的妇人。 妇人脸色苍白。 她怀里的布包已经散开,里面除了小弩,还有一封没烧完的短笺。 柳清霜捡起短笺。 上面只剩半行字。 不可入三司。 字迹被烧过。 但尾印还在。 一枚很小的兰花印。 沈兰。 裴玄看见那印,笑意彻底冷下来。 “沈夫人是真急了。” 街边的人群已经炸开。 “这是要灭口?” “秦妈妈不是顾夫人的人吗?怎么还要杀?” “还能为什么,怕她说呗。” “昨日文会刚说顾府外账,今日就杀证人,这也太……” “嘘,小声点。” “还小声什么?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舆论这种东西,就是如此。 昨日顾府想用士林嘴压陆寻。 今日沈兰的人就在大街上灭口。 这比陆寻说一百句都有用。 因为百姓亲眼看见了。 顾府的人急了。 急到要杀自己府里的老仆。 急到连宣平街这样的大街都敢动手。 裴玄抬手。 “带走。” 灰衣汉子、假妇人、屋顶望风的人,全被扣下。 青帷马车继续往前。 车壁上还钉着那支弩箭。 裴玄没有拔。 他故意留着。 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 车里坐着的“秦妈妈”低着头,肩头衣裳破了一角,但没有伤及要害。 她仍旧保持着老仆妇的姿态。 可稍微眼尖的人已经觉得不对。 有人小声道: “这秦妈妈怎么身手这么好?” 旁边一个行商低声回: “你傻啊,假的。” “假的?” “这就是钓鱼啊。” “那真的秦妈妈呢?” “估计早进三司了。” “嚯……” 这话传得飞快。 越传,越热闹。 监察司根本没拦。 有些话,让百姓自己传,比官府告示更有力。 …… 刑部偏堂。 真正的秦妈妈已经坐在堂下。 她脸色惨白。 从菜车里出来后,她整个人都还在抖。 直到听见外头回报,说宣平街上有人刺杀“秦妈妈”,她才彻底瘫了。 她知道。 那是沈兰派的人。 她伺候沈兰多年。 认得那种做法。 不给活路。 不留尾巴。 一旦她没有提前被送走,此刻死的就是她。 岳沉舟坐在堂中,手边放着锦成号账册。 旁边还有三司官员。 许敬之。 周元礼。 另有刑部主事。 今日只是复核,不是正式大审。 但秦妈妈这一口供,足够入卷。 岳沉舟看着她。 “现在,还要替沈兰扛吗?” 秦妈妈嘴唇发抖。 她摇头。 “不扛了。” “说。” 秦妈妈闭了闭眼。 “锦成号账箱,是夫人让我取的。” “苏家旧产转卖,是夫人让我签的。” “白马寺香火银入京,夫人知道。” “通源票号有一条内账,是顾府外宅专用。” “唐嬷嬷负责慈安庵。” “我负责嫁妆库。” “还有……” 岳沉舟眼神一动。 “还有什么?” 秦妈妈声音更低。 “夫人手里,有一本小册子。” “不是账。” “是人名。” 堂内几人同时看向她。 秦妈妈赶紧道: “不是严嵩年的名单。” “是夫人这些年替老爷打点过的人。” “有些是送礼。” “有些是收买。” “有些是替顾府办过事。” 岳沉舟眼神冷下来。 “在哪?” 秦妈妈摇头。 “我不知道。” “那本册子夫人从不离身。” “每月十五,夫人会亲自烧掉旧页,再添新页。” “我只见过一次封皮。” “上面写着两个字。” “莲账。” 莲账。 岳沉舟皱眉。 这是沈兰自己的账。 不是顾府外账。 也不是严嵩年名单。 而是她替顾延章处理内宅、外宅、人情往来的私册。 这东西若在,沈兰死不了。 若被找到,沈兰就彻底完了。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可能会把顾延章往前推一步。 岳沉舟看向许敬之。 “记下。” 许敬之神色严肃。 “已经记了。” 秦妈妈继续道: “夫人今日若杀不了我,下一步一定会烧莲账。” 岳沉舟冷笑。 “她现在怕是没机会烧了。”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听完宣平街的回报时,正靠在椅上。 院子里阳光不错。 他面前摆着一碟点心。 青竹今天没有一直盯着他,只是在旁边认真练字。 练的正是“莲账”两个字。 她写完一遍,皱眉。 “这个莲字好难写。” 陆寻看了一眼。 “少写一笔。” 青竹低头一看,果然少了一笔。 她叹了口气。 “怪不得看着不顺眼。” 陆寻笑道: “你现在都会觉得字不顺眼了,进步很大。” 青竹耳根微红。 “真的?” “真的。” 青竹满意了,继续写。 裴玄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外面宣平街刚抓了三拨刺客。 刑部偏堂秦妈妈刚把沈兰供得差不多。 这里陆寻还在教青竹写字。 这画面实在割裂。 裴玄道: “你倒是安稳。” 陆寻抬头。 “我不安稳,难道出去替你们挨箭?” 裴玄无言以对。 青竹立刻抬头。 “不许说这种话。” 陆寻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裴大人英明神武,根本不需要我。” 裴玄面无表情。 “晚了。” 宋砚辞随后进来,衣摆上还沾着一点灰。 他今日堵屋顶望风的人,倒是忙出了一身汗。 “人都拿了。” “沈字铜牌,兰花短笺,毒针,小弩。” “还有一个望风的,供出接头地点在顾府外一处茶铺。” 柳清霜也进来了。 “假妇人开口了。” “她是沈家旧仆的女儿。” “这几年一直替沈兰做暗活。” 陆寻点头。 “沈兰这回切不开了。” 裴玄道: “秦妈妈还供出了莲账。” 陆寻眼神微动。 “莲账?” 裴玄把秦妈妈的口供递给他。 陆寻看完,笑了。 “沈兰果然给自己留了保命东西。” 宋砚辞道: “那本莲账,恐怕才是沈兰真正的底气。” “她替顾延章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陆寻点头。 “找莲账。” 裴玄道: “岳大人已经派人盯顾府内宅。” 陆寻摇头。 “不是盯。” 裴玄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把口供放下。 “秦妈妈说,沈兰每月十五会烧旧页,添新页。” “那说明莲账不是藏在某个死地方。” “它要经常拿出来改。” “能经常拿出来,又不被人怀疑的地方,不是暗格。” 青竹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 “那是什么?” 陆寻看向她。 “你猜。” 青竹愣了一下。 她皱着眉想了想。 “经常拿出来……不被人怀疑……” “账册不能一直拿。” “盒子也显眼。” “如果是我,我会藏在每天都能碰的东西里。” 陆寻笑了。 “比如?” 青竹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佛经?” 陆寻点头。 裴玄也反应过来。 沈兰礼佛。 内宅佛堂。 佛经、经匣、供灯、佛珠,她天天碰都正常。 若莲账夹在佛经里,或做成经页,谁会怀疑? 宋砚辞轻轻拍扇。 “青竹姑娘这次立功了。”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只是乱猜。” 陆寻道: “查案很多时候,就是先乱猜,再慢慢证实。” 青竹低头看着纸上的“莲账”二字,忍不住笑了。 她终于不只是端水递药的小丫头了。 裴玄立刻道: “我去告诉岳大人。” 陆寻却拦了一下。 “先别搜顾府佛堂。” 裴玄皱眉。 “为什么?” 陆寻道: “沈兰现在一定知道秦妈妈没死。” “她也知道莲账可能暴露。” “如果我们现在进顾府搜,她会说监察司强闯内宅,污她清名。” “顾延章也会抓住这点,把事情往监察司越权上引。” “那怎么办?” 陆寻笑了笑。 “让她自己拿出来。” 裴玄眼角一跳。 “又钓?” 陆寻摊手。 “好用。” 宋砚辞忍不住笑。 “陆公子这是钓上瘾了。” 陆寻认真道: “鱼多。” 青竹低头笑。 柳清霜问: “怎么让她自己拿?” 陆寻道: “放消息。” “就说秦妈妈供出莲账在顾府佛堂。” “但别说在佛经里。” “沈兰若听见,第一反应一定是转移。” “她不敢烧。” “因为烧了,就没了保命牌。” “她也不敢留。” “因为监察司会查。” “所以她只能转。” 裴玄明白了。 “我们盯转移的人。” 陆寻点头。 “这次别只盯下人。” “沈兰可能亲自出手。” “若她亲自拿莲账出佛堂……” 宋砚辞接上: “那就坐实她知道一切。” 陆寻点头。 柳清霜道: “我去盯。” 陆寻看向她。 “内宅?” 柳清霜淡淡道: “我也是女子。”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陆寻笑了笑。 “那就辛苦柳大人。”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留在总衙。” 陆寻:“……” 他还什么都没说。 青竹低声道: “你刚才眼神像想去。”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连眼神都管?” 青竹认真点头。 “管。” 赵大夫在旁边哼了一声。 “该管。” 陆寻彻底没话了。 …… 顾府。 沈兰已经知道宣平街失手。 更知道秦妈妈活着进了三司。 她坐在佛堂里,脸色白得吓人。 丫鬟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人……” 沈兰没有说话。 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这串佛珠没有断。 可她指节用力到发白。 “秦妈妈供了什么?” 丫鬟颤声道: “外面还不知道全部。” “只听说……只听说供了锦成号、苏家旧产、通源票号,还有……” 沈兰看向她。 丫鬟头低得更深。 “莲账。” 佛堂里死寂。 沈兰慢慢闭上眼。 秦妈妈这个蠢货。 她居然连莲账都说了。 那本册子,是她最后的护身符。 顾延章可以弃她。 但只要莲账在手,他就不敢弃得太狠。 因为那里面有他这些年所有不能写进正账的人情往来。 谁送过银。 谁办过事。 谁替他压过案。 谁替他递过话。 莲账不一定能让顾延章死。 但能让他痛。 很痛。 沈兰站起身。 “备车。” 丫鬟一惊。 “夫人要去哪?” 沈兰看向佛龛旁那一排佛经。 “去慈恩寺。” 丫鬟脸色微变。 “现在?” 沈兰冷声道: “现在。” “监察司一定以为我会把东西藏在府里。” “那就让他们查。” “查得越热闹越好。” 她走到佛龛前,伸手取下一卷《莲华经》。 那卷经书看起来很旧。 边角都翻毛了。 沈兰轻轻抚过经书封皮。 谁也不知道,莲账不在暗格里。 也不在箱子里。 它就是这卷经书。 每一页经文背后,都用特殊药水写过字。 遇热显痕。 平日看,就是普通佛经。 她把经书收入袖中。 “让前院知道,就说我去慈恩寺祈福。” 丫鬟不敢多问。 “是。” 沈兰走出佛堂。 可她不知道。 在顾府内宅屋脊上,柳清霜已经看见了她取经书的动作。 柳清霜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一抬手。 一只灰鸽从后墙飞起,直奔监察司总衙。 …… 总衙后院。 青竹刚写完第三遍“佛经”。 灰鸽落下。 柳清霜的消息很短。 沈兰取《莲华经》,出府,去慈恩寺。 陆寻看完,忍不住笑了。 “青竹。” 青竹抬头。 “嗯?” “你猜对了。” 青竹一愣。 随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在佛经里?” “八成是。” 青竹握着笔,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只是按陆寻教过的办法猜了一下。 竟然真的猜中了。 赵大夫瞥她一眼。 “傻乐什么?” 青竹不好意思地低头。 “我……我好像帮上忙了。” 陆寻笑道: “不是好像。” “是真的帮上忙了。” 青竹脸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躲。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佛经”,忽然觉得它们顺眼多了。 裴玄快步进来。 “沈兰出府了。” 岳沉舟也随后到。 他听完后,冷笑一声。 “好。” “终于肯自己动了。” 陆寻道: “别在顾府门口拿。” 岳沉舟看他。 陆寻道: “让她进慈恩寺。” “让她以为安全。” “再让她自己打开经书确认。” “人赃俱获。” 岳沉舟点头。 “柳清霜已经跟了。” 裴玄道: “我带人去慈恩寺外围。” 宋砚辞也道: “慈恩寺外有宋家香烛铺,我可以从那边走。” 青竹下意识看向陆寻。 她知道陆寻也想去。 但这次,陆寻只是笑了笑。 “我不去。” 众人都有些意外。 陆寻靠在椅上,慢悠悠道: “沈兰这条鱼已经在钩上了。” “我去了,反而惊鱼。” 赵大夫满意点头。 “总算有点病人的自觉。” 陆寻叹道: “赵大夫,您这一夸,我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赵大夫道: “说明老夫夸得准。” 青竹忍不住笑。 院子里的气氛竟然轻松了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局,稳了。 …… 慈恩寺。 香火很盛。 比慈安庵热闹许多。 沈兰到时,寺门口仍有不少香客。 她下车后,神色已恢复平静。 顾夫人礼佛多年。 来寺里祈福,没人觉得奇怪。 她进了后院禅房。 寺中知客僧早已备好茶。 “顾夫人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急?” 沈兰淡淡道: “心不静,来听经。” 知客僧双手合十。 “夫人诚心,佛祖自会庇佑。” 沈兰没有接话。 她进了常用的禅房,屏退左右。 确认门外无人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卷《莲华经》。 她点起小铜炉。 炉火微热。 经页轻轻翻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在热气烘烤下,原本空白的经文背面,慢慢浮出一行行细小字迹。 沈兰看见字还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 禅房外响起一道冷淡声音。 “顾夫人。” “这经,挺贵重啊。” 沈兰手指一僵。 门被推开。 柳清霜站在门口。 身后是监察司女校尉。 沈兰脸色瞬间沉下。 “柳清霜。” “你敢闯佛门禅房?” 柳清霜看着她手里的经书。 “若只是佛经,我自然不敢。” 她走进来。 “可若是账册,就敢了。” 沈兰猛地合上经书。 “放肆!” 柳清霜没有废话。 “拿下。” 两个女校尉上前。 沈兰厉声道: “我是内阁次辅夫人!” 柳清霜拔出监察司令牌。 “你也是锦成号外账案涉案人。” 沈兰脸色发白。 她还想把经书塞进铜炉。 可柳清霜比她更快。 剑鞘一挑。 铜炉翻倒在地。 火星散开。 经书被女校尉一把夺下。 沈兰死死盯着柳清霜。 “你们早就知道?” 柳清霜淡淡道: “有人猜到了。” 沈兰咬牙。 “陆寻?” 柳清霜看了她一眼。 “青竹。” 沈兰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柳清霜道: “陆寻身边那个小丫头。” 沈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藏了这么多年的莲账。 顾府上下没人知道。 顾延章都未必知道全部。 最后,竟然是被一个小丫头猜出来的? 这比被陆寻猜中更让她难堪。 沈兰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发冷。 “好。” “好一个陆寻。” “连身边丫头,都教得会咬人了。” 柳清霜神色不变。 “带走。” 沈兰没有挣扎。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 莲账在手。 她已经输了。 可被押出禅房时,她忽然回头。 “柳清霜。” 柳清霜看她。 沈兰一字一句道: “你告诉陆寻。” “我输,不代表顾延章会输。” “他比我干净。” “也比我狠。” 柳清霜淡淡道: “这话,你可以进总衙自己说。” 沈兰闭上嘴。 再不多言。 寺外香客看见顾夫人被监察司带出来,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认出柳清霜。 有人认出顾府马车。 也有人看见女校尉手里封存的那卷佛经。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顾夫人礼佛多年。 今日却在慈恩寺禅房,被监察司从佛经里搜出账册。 这比锦成号更刺眼。 因为它太讽刺。 一边礼佛。 一边记脏账。 佛前清净。 账里全是人命和银子。 …… 监察司总衙。 青竹听见沈兰被拿、莲账找到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手里还握着笔。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陆寻看着那团墨,笑道: “这下好了,莲字变成荷塘了。” 青竹没理他。 她只是抬头,眼睛亮得厉害。 “真的抓到了?” “真的。” “佛经里?” “佛经里。” 青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我真的猜中了。” 陆寻点头。 “嗯。” 青竹忽然笑了。 不是害羞的笑。 也不是被逗笑。 是那种第一次确认自己真的能做成一件事的笑。 很亮。 很干净。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泼冷水。 宋砚辞笑道: “青竹姑娘这一猜,抵得上半个监察司。” 青竹脸红了。 “没有没有。” 岳沉舟刚好进来,听见这句,淡淡道: “别谦虚。” “总衙有些人,还真不如你。” 门口两个校尉低头不敢说话。 青竹更慌了。 陆寻忍不住笑。 “岳大人,您别吓她。” 岳沉舟把封好的《莲华经》放到桌上。 “沈兰已经拿下。” “莲账也找到了。” “秦妈妈口供、宣平街灭口、锦成号外账、慈恩寺莲账。” “这四样加起来,沈兰翻不了身。” 陆寻问: “顾延章呢?” 岳沉舟眼神沉了些。 “他还没动。” 陆寻并不意外。 “他会切。” “切沈兰,切内宅,切外账,切沈家。” “最后只留下一个不知情的内阁次辅。” 裴玄冷笑。 “想得倒美。” 陆寻看着桌上的莲账。 “所以接下来,不急着审顾延章。” “先公开沈兰。” “让京城知道,顾府佛堂里藏的不是经,是账。” 岳沉舟看向他。 “你想让流言先烧?” 陆寻摇头。 “不是流言。” “是事实。” “把事实放出去。” “让顾延章自己出来灭火。” “只要他出来,就会留下脚印。” 岳沉舟看了陆寻很久。 忽然道: “你这人,确实适合坐着吵架。” 陆寻想了想。 “这算夸吗?” 岳沉舟道: “算。” 陆寻点头。 “那我收下。” 青竹在旁边笑出了声。 院子里,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松了一大截。 沈兰拿下。 莲账到手。 顾府内宅这把椅子,塌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顾延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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