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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清白还了,银子也得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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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今日不审顾延章。 审账。 这个消息传出去时,京城百姓反倒更兴奋了。 审人他们听不全。 官话太多。 旧案太绕。 可审账不一样。 谁拿了多少。 谁吞了什么。 该还几间铺子,几处仓房,几笔银子。 这些东西,百姓听得懂。 刑部外墙新贴的告示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念完最后一行: 苏家旧产,由三司核验追还。 旁边立刻有人问: “追还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年苏家的东西,要拿回来。” “那顾府吞进去的,也得吐出来?” “应该是吧。” “只吐铺子?” “铺子这些年赚的银子呢?”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精神了。 对啊。 铺子还回去,那这些年赚的钱算谁的? 若只还一间空铺子,那坏人岂不是白赚了十几年? 茶摊老板听了半天,忽然插嘴: “要我说,连本带利都得吐。” “你欠我一碗茶钱,拖十年还我一碗冷水,那能算还?” 众人哄笑。 笑完后,又觉得这话在理。 清白要还。 账也要还。 这句话从监察司总衙传出来后,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不少人一听就记住了。 因为简单。 也痛快。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听见外头茶摊老板那句“拖十年还冷水”时,正坐在院子里喝汤。 裴玄把这话带回来,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青竹道: “这茶摊老板说得比我们还明白。” 宋砚辞点头。 “百姓最懂账。” “占便宜就是占便宜。” “不像有些人,非要把占便宜说成旧案遗留。” 陆寻抬头看他。 “宋公子这话也不错。” 青竹立刻看向宋砚辞。 “要记吗?” 宋砚辞笑着摆手。 “不敢跟陆公子抢册子。” 青竹脸微红。 她现在的小册子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有陆寻说过的话。 也有她自己听懂的案子要点。 赵大夫看过一眼。 只说了一句: “写字比陆寻吃饭认真。” 陆寻当时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发现赵大夫骂人越来越会绕了。 今日院子里气氛轻松了不少。 苏承业清名已复。 顾延章暂押三司。 顾府牌匾也摘了。 再往下,就是算账。 算账比审人好。 至少不会每一句话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云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苏家旧契副录。 这些契书,她昨夜看了许久。 三处铺面。 一处仓房。 一处码头货栈。 还有两笔被转入通源票号的货银。 每一笔,都像从苏家身上剜走的肉。 她轻声道: “其实能拿回清名,已经很好。” 陆寻看向她。 “苏姑娘。” “嗯?” “别替坏人省钱。” 苏云卿一怔。 陆寻放下汤碗,认真道: “清名是清名。” “产业是产业。” “你父亲的冤要平。” “苏家的东西也要还。” “害人的人不能靠一句“我错了”,就把银子留下。” 青竹立刻点头。 “对。” “错了还不还钱,那就是又错一次。” 宋砚辞忍不住笑。 “青竹姑娘这话,越来越像账房。” 青竹脸红。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陆寻道: “查案查到最后,很多事其实就这三个字。” “不公平。” “把不公平的地方,一点一点掰回来。” 苏云卿低头看着手里的契书。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清白回来就够了。 可陆寻说得对。 不能因为她吃过太多苦,就觉得拿回一点清白已经是恩赐。 那本来就是苏家的。 苏家的铺子、仓房、货栈,也本来就是苏家的。 拿回来,不是贪心。 是应该。 赵大夫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 “账可以算。” “人不能累死。” 陆寻刚想开口。 赵大夫看他。 “尤其是你。” 陆寻把话咽回去。 青竹在旁边认真补充: “今天只算账,不上堂吵。” 陆寻叹气。 “我现在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一出门就要跟人吵?” 裴玄想了想。 “不是。” 陆寻刚要松口气。 裴玄道: “你坐着也能吵。” 陆寻:“……” 这个总衙后院,确实没法待了。 …… 今日核账的地方,不在三司正堂。 而在刑部偏堂。 长案摆了三排。 一排放苏家旧契。 一排放锦成号外账。 一排放通源票号银路副录。 宋家带来了两个老账房。 三司也派了书吏。 苏云卿坐在一侧,负责辨认苏家旧契和旧铺印记。 青竹抱着小册子,坐在她旁边。 陆寻原本只想坐在角落里看。 结果赵大夫直接把他的椅子放在了最远处。 旁边还放了一碗温水。 意思很明显。 看可以。 少说话。 陆寻看着这距离,沉默片刻。 “赵大夫,我坐这里,听不清。” 赵大夫淡淡道: “那正好。” 陆寻:“……” 宋砚辞忍笑忍得很辛苦。 裴玄看不下去,轻咳一声。 “开始吧。” 第一份拿出来的,是苏家南市布铺契书。 苏云卿看了一眼,指尖轻轻一颤。 “这是我母亲生前常去的铺子。” 她声音不高。 却让旁边的书吏都停了一下笔。 这铺子不是冷冰冰的一张契。 曾经有人在这里买布。 有人在后院晒账。 有人盘点年节给家中下人的衣料。 后来苏家出事,这一切都被一行“抄没”夺走。 宋家老账房低头核价。 “景和十二年转卖,作价二百八十两。” 他翻出当年江州市价册。 “同街同等铺面,市价约九百两上下。” 裴玄眉头一冷。 “不足三成。” 老账房点头。 “是。” 第二处铺面。 作价三百一十两。 市价一千一百两。 第三处铺面。 作价二百二十两。 市价八百两。 仓房更离谱。 作价一百六十两。 当年市价至少七百两。 码头货栈因为位置好,市价两千两以上。 转卖价却只有六百两。 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这不是买,是抢吧?” 偏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砚辞笑了一下。 “青竹姑娘说得准。” “这就是披着买卖皮的抢。” 三司书吏低头记下时,笔都重了几分。 苏云卿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她知道苏家被吞得惨。 却没想到每一处都压得这么低。 压到不像买卖。 像早就商量好了,趁苏家不能开口,直接分肉。 这时,锦成号掌柜被带了进来。 掌柜姓方,五十来岁,脸圆,额头全是汗。 他一进门就跪下。 “小的方瑞,见过诸位大人。” 裴玄看着他。 “锦成号名下苏家旧产,你可认?” 方瑞连忙道: “小的只是掌柜。” “当年产业如何入账,小的不知。” 又是不知。 青竹听见这两个字,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现在一听“不知”,就觉得后面肯定有鬼。 裴玄冷声道: “你掌锦成号多年,你说不知?” 方瑞磕头。 “小的只管经营。” “东家让入账,小的便入账。” “这些铺子都是从赵启手里买来的,有契书,有中人,有江州府盖印。” “买卖合规啊。” 他语速很快。 显然早就想好这套说辞。 有契。 有中人。 有官印。 表面上看,确实像一场正常买卖。 可偏堂里没人接话。 陆寻坐在远处,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赵大夫看他一眼。 陆寻放下水杯。 “我就喝水。” 赵大夫没说话。 青竹却看出陆寻想说话了。 她悄悄把小册子递过去。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陆寻之前说过的: 别问他说得合不合规,问他赚了多少。 青竹把这行字给裴玄看。 裴玄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看向方瑞。 “好。” “先不问买卖合不合规。” “问你一件事。” “这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入锦成号后,十年盈利多少?” 方瑞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想到会问这个。 “这……这账多年杂乱……” 裴玄冷笑。 “锦成号外账都在这儿。” “你最好别说杂乱。” 宋砚辞抬手。 宋家老账房立刻把几页账抽出来。 “南市布铺,入锦成号后头三年,每年净利约一百八十两。” “后来改卖江州细麻,每年净利增至三百两上下。” “十年合计,约二千六百两。” “东街香料铺,十年净利约一千九百两。” “西坊杂货铺,十年净利约一千四百两。” “仓房租银,十年约八百两。” “码头货栈抽成,保守算,十年约三千两。” 老账房说到这里,算盘珠子一拨。 声音清脆。 “合计,九千七百两上下。” 偏堂里一片安静。 青竹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 宋砚辞淡淡道: “这还是只按账面能查到的算。” “若算暗账,只会更多。” 方瑞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 裴玄冷冷道: “当年不足三成价买入。” “十年赚近万两。” “方掌柜。” “你现在还想说,锦成号只是正常买卖?” 方瑞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经营。” “奉谁的命?” “东家……” “东家是谁?” 方瑞不说话了。 锦成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姓冯的商人。 可谁都知道,冯东家只是个壳。 真正的账,通往顾府外宅。 裴玄道: “说。” 方瑞额头贴地。 “顾府外宅。” 裴玄继续问: “顾府外宅谁管?” 方瑞声音更低。 “早年是沈夫人身边唐嬷嬷递话。” “后来……后来也有前院的人来过。” “谁?” “顾忠。” 裴玄看向书吏。 “记下。” 方瑞浑身发抖。 他本来以为今日只是核账。 只要咬死合规买卖,最多吐几处产业。 没想到裴玄直接问盈利。 更没想到宋家账房把十年收益算得清清楚楚。 这一算,锦成号就不是买了苏家旧产。 是靠苏家的尸骨吃了十年银。 苏云卿低头看着账。 她没有哭。 但眼神越来越冷。 陆寻远远看着,轻声道: “这样就对了。” 青竹听见,转头问: “什么对了?” 陆寻道: “别只看他们怎么拿。” “还要看他们拿完之后怎么赚。” 青竹认真记下。 “拿完之后怎么赚。” 陆寻点头。 “坏人最怕算后账。” 青竹小声道: “因为后账多?” 陆寻笑了笑。 “因为后账丑。” …… 中午前,三司核账的结果就出来了第一批。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确被低价转卖后入锦成号。 锦成号背后为顾府外宅。 十年账面收益,暂核九千七百两。 需继续追查暗账、租银、货税差额。 这个结果一贴出去,刑部外街又热闹了。 有人盯着“九千七百两”几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多少?” “九千七百两。” “这还只是账面?” “对。” “我的天。” “苏大人死了,苏家散了,他们拿苏家的铺子赚了近万两?” “这哪是失察?” “这叫吃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忽然安静。 吃人。 粗糙。 却贴切。 茶摊老板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 “还!” “必须还!” 旁边有人跟着道: “连本带利还!” “铺子还,银子也还!” “顾府那块牌匾都摘了,这银子还能赖?” 人群越说越响。 这一次,不是看热闹。 是真的不平。 因为银子摆出来了。 九千七百两。 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数。 而这些银子,是从苏家的冤案里长出来的。 …… 顾府外宅。 锦成号被封的时候,周围商铺的人全都探头看。 方瑞被押走。 账房被封。 门口贴上封条。 门匾上的“锦成号”三个字还在,却已经没了从前的气派。 一个伙计躲在角落发抖。 他刚想从后门溜走,就被监察司校尉拦住。 “去哪?” 伙计腿一软。 “小的……小的回家。” 校尉道: “账没清之前,谁都不许走。” 伙计差点哭出来。 不远处,有个老商贩看着这一幕,忽然啐了一口。 “活该。” 他旁边的人问: “你跟锦成号有仇?” 老商贩冷笑。 “江州来的货,他们压价压得最狠。” “以前仗着顾府外宅,谁敢惹?” “现在好了。” “封得好。” 锦成号被封的消息,又给京城添了一把火。 苏承业清名回来。 顾府牌匾摘了。 锦成号封了。 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是让人终于看见,高门也不是永远压不倒。 只要账清楚。 证据硬。 人心就会往回转。 …… 偏堂里,核账还在继续。 方瑞供出顾府外宅后,裴玄没有继续追问更远的事。 陆寻也没有让人把线往别处扯。 只咬住苏家旧产。 三处铺面。 一处仓房。 一处货栈。 还有这些年赚的账面收益。 青竹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又牵出一堆复杂的人。 可她很快发现,陆寻今日很克制。 凡是和苏家旧产无关的支出,暂时封存。 凡是和江州盐银别项有关的暗账,另册保存。 今日只算苏家。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她忽然明白,陆寻昨夜说“不往别处挖”不是随口说的。 是真的在收。 先把苏家的债算明白。 让读者……不,是让京城所有人都看见结果。 青竹想到这里,赶紧摇了摇头。 她怎么忽然冒出奇怪的词。 一定是最近听太多茶楼说书人了。 陆寻看见她摇头,问: “怎么了?” 青竹脸微红。 “没什么。” 陆寻狐疑地看她一眼。 “是不是想偷懒?” 青竹立刻道: “没有。” 她低头继续记账。 陆寻笑了笑,没有再问。 这时,宋砚辞把最终核算的第一份追还单整理出来。 他递给裴玄。 裴玄看了一眼,又递给**清。 **清沉默许久。 最后在上面批了一个字。 准。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先行查封,待终审后归还苏云卿名下。 锦成号账面收益九千七百两,先从顾府外宅现银中扣押六千两。 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这个结果出来时,苏云卿坐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青竹轻轻碰了碰她。 “苏姐姐?” 苏云卿回过神。 她看着那张追还单。 眼泪又要落下来,却被她忍住了。 “我只是……” 她声音很轻。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寻坐在远处,听见了。 他轻声道: “怎么接都行。” “这是苏家的东西。” “不是别人赏你的。” 苏云卿抬头看他。 陆寻笑了笑。 “拿得理直气壮一点。” 苏云卿怔了片刻。 终于笑了。 “好。” 她伸手,接过那张追还单。 指尖不再发抖。 青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红。 她觉得今日比昨日还痛快。 昨日是清白回来。 今日是东西回来。 人活在世上,不能只靠清白。 还得吃饭。 还得有地方落脚。 还得把被抢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 下午,第一批六千两现银被从顾府外宅库房抬出来时,整条街都看见了。 银箱不多。 却沉。 每一箱抬出来,围观的人都发出低低惊呼。 箱子上贴着封条。 写着: 苏家旧产追还银。 这几个字,比银子本身更醒目。 有人数着箱子。 “一箱,两箱,三箱……” “真吐银了。” “顾府真吐银了!” 茶楼上,一个说书先生看得眼睛发亮。 他恨不得当场拍醒木。 这故事太好说了。 冤案平反。 高门摘匾。 黑账封铺。 银箱出府。 连词都不用编。 够爽。 够直。 够京城人讲半个月。 …… 监察司总衙。 傍晚时,裴玄回来。 他把一份副录放到桌上。 “第一批追还银,六千两,已入三司封库。” “苏家旧产五处,全部查封。” “锦成号停业待审。” “方瑞供认顾府外宅为实际东家。” 青竹听得眼睛发亮。 “那是不是苏姐姐以后有铺子了?” 宋砚辞笑道: “等终审后,就能拿回。” 青竹更高兴了。 “那苏姐姐以后不用怕了。”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道: “我本来也不怕了。” 青竹一愣。 随即也笑了。 “对。” “苏姐姐现在不怕了。” 陆寻看着她们,心情也不错。 苏云卿的变化,比拿回铺子还重要。 从被人羞辱不敢抬头,到三司堂上亲自问许崇。 从苦主,到能接回苏家产业的人。 这才是这条线真正该有的结果。 不是一直卖惨。 也不是一直被救。 她得站起来。 现在,她站起来了。 岳沉舟慢慢喝了一口茶。 “顾府今日,怕是很不好过。” 裴玄道: “外宅已经乱了。” “顾家旁支有人想出面保产业,被我压回去了。” “沈兰娘家那边也派人来问,被柳大人拦在门外。” 柳清霜淡淡道: “问得太多。” 青竹好奇。 “他们问什么?” 柳清霜道: “问能不能先拿回嫁妆。” 青竹睁大眼。 “还拿嫁妆?” 裴玄冷笑。 “沈兰那本莲账都还没算清,她娘家倒先想着拿东西走。” 陆寻轻声道: “正常。” “船漏了,先抢箱子。” 青竹皱眉。 “那不给。” 陆寻点头。 “不给。” 裴玄道: “三司已经封了。” “顾府外宅、沈兰嫁妆库、锦成号,所有涉苏家旧产的部分,一律不得动。”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这样一来,顾府就不是丢脸了。” “是真伤钱袋子。”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今日没怎么说话。” 陆寻笑了笑。 “今天账说话。” 赵大夫在旁边道: “这话好。” 陆寻受宠若惊。 “赵大夫竟然夸我?” 赵大夫面无表情。 “因为你少说话。” 陆寻:“……” 院子里又笑开了。 青竹笑完,忽然小声道: “那接下来呢?” “苏大人的清名回来了。” “苏家的产业也开始追还。” “顾延章也暂押了。” “是不是这一段要收了?” 陆寻看向她。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她只是觉得,这几日虽然痛快,可一直压着案子走,也有些累。 她想要一个结果。 也想让大家喘口气。 陆寻点头。 “快收了。” “下一步,等三司终审。” 裴玄问: “你觉得顾延章还会挣扎吗?” “会。” 陆寻道: “但不是翻盘。” “是保命。” 岳沉舟眯了眯眼。 “他会认一部分?” 陆寻点头。 “他会把压案推成朝局权衡。” “把收银推成外宅侵吞。” “把苏家旧产推成沈兰贪婪。” “把自己放在中间,说他有过,但罪不至死。” 青竹听得眉头皱起。 “他怎么还是这些话?” 陆寻笑了。 “因为他只剩这些话。” 裴玄道: “那怎么断?” 陆寻看向桌上那份追还单。 “很简单。” “清名已还,产业已追。” “接下来不跟他吵大义。” “只问一句。” “谁受益最大。” 屋里安静下来。 谁受益最大。 这句话,又简单,又重。 许崇受益,升官。 沈兰受益,掌内宅银路。 韩墨受益,拿赏银。 顾忠受益,吃顾府饭。 可最大受益者是谁? 顾府。 顾延章。 不管他怎么说失察,怎么说朝局,怎么说外宅,最终银路养的是顾府,政治上压掉苏承业得利的是他。 这就够了。 岳沉舟放下茶盏。 “终审时,就这么问。” 陆寻点头。 “问完,收案。” 青竹听见“收案”两个字,心里一松。 终于要收了。 不再往深处跑。 不再扯出一堆新的黑影。 就把顾延章这条线收干净。 清白还了。 账也还了。 最后,该罚人了。 …… 夜里。 顾延章在三司偏院听见六千两现银被抬出顾府外宅时,终于闭上了眼。 他不怕丢银子。 可他知道,银箱一出府,事情就彻底变成了百姓也能看懂的东西。 以前他说朝局。 说江州安稳。 说官场权衡。 可现在,百姓只看见一件事。 顾府吞了苏家银子。 现在被迫吐出来。 这比任何供词都伤他的名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岳沉舟走进来。 顾延章睁眼。 “岳大人是来看笑话的?” 岳沉舟摇头。 “老夫没那么闲。” 顾延章淡淡道: “那是来劝我认罪?” 岳沉舟看着他。 “顾延章。” “三司终审在后日。” “你还有一晚想清楚。” 顾延章笑了一声。 “想什么?” 岳沉舟道: “想想怎么说,能少丢点人。” 顾延章眼神冷下。 岳沉舟继续道: “你可以继续说失察。” “也可以说朝局。” “还可以说沈兰、韩墨、顾忠都骗了你。” “但陆寻有一句话,让老夫带给你。” 顾延章沉默。 岳沉舟道: “他说——” “顾大人,终审那日,别说太多。” “说多了,容易又入卷。” 顾延章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岳沉舟说完,转身就走。 门关上。 屋中只剩顾延章一个人。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陆寻。” “你是真不肯给我半分体面啊。” 烛火轻晃。 照着他那张曾经无比平稳的脸。 如今那张脸上,终于有了疲色。 不是身体累。 是路被堵到尽头的累。 …… 监察司后院。 陆寻睡前,青竹把小册子合上。 今天她记了三句话。 第一句: 别替坏人省钱。 第二句: 坏人最怕算后账。 第三句: 谁受益最大。 她看了一遍,很满意。 陆寻靠在榻上,见她还在看,问: “今天记这么多?” 青竹点头。 “都是有用的。” 陆寻笑了笑。 “那你以后可以当账房。” 青竹想了想。 “账房能查坏人吗?” “能。” “那也不错。” 陆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 “青竹姑娘志向越来越大了。” 青竹脸一红。 “我就是想帮忙。” 陆寻道: “你已经帮了很多。” 青竹低下头,嘴角却扬了起来。 外面夜色安静。 没有追杀。 没有灭口。 没有新的暗线。 只有一盏灯。 一册账。 还有终于快要收口的案子。 陆寻闭上眼,难得安心。 后日终审。 顾延章这条线,该落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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