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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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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文华殿外风很冷。 陆寻下马车时,披风被风掀了一角。 赵大夫一把按住。 “走慢点。” 陆寻看了一眼宫门。 “赵大夫,今日怕是慢不了。” 赵大夫冷冷道: “腿慢。” “嘴也慢。” 陆寻:“……” 青竹跟在旁边,抱着小册子,低头忍笑。 她今日也入宫。 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 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今日入宫,她心里还是紧张。 但不是空慌。 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要听什么。 要写什么。 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 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 越是这样,越要把他的话拆开。 马是马。 礼是礼。 边市是边市。 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 陆寻上台阶时,轻轻咳了两声。 赵大夫立刻看他。 陆寻主动道: “我少说。” 赵大夫呵了一声。 “你这句话,老夫已经听腻了。” 青竹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听腻了。” 陆寻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我只记事,不断案。” 陆寻无奈。 “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 青竹抿唇。 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 “学得不错。” 陆寻:“……” 这个后院,确实已经不好混了。 …… 文华殿里。 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 没有穿狐裘。 也没有佩刀。 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 只是他的眼神,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 阿勒真站在他身后。 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 见到青竹进殿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显然,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皇帝坐在上首。 神色平静。 殿中站着几位重臣。 兵部尚书秦峥。 户部吕文昌。 鸿胪寺卿姜怀礼。 吏部徐秉。 监察司岳沉舟。 还有几名中书舍人。 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 椅子刚放稳,赵大夫就站到旁边。 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 皇帝看见赵大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赵怀安。” “朕今日让他坐着。” 赵大夫拱手。 “多谢陛下。” 说完,又补一句: “坐着也不能多说。” 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 皇帝笑了一声。 “朕尽量少问。” 陆寻听见这句,心里一点都没放松。 陛下说尽量。 通常不太可信。 …… 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 礼数依旧周全。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拜见大雍皇帝。” 皇帝淡淡道: “正使免礼。” 阿史那骨都起身。 没有提昨日白王马。 也没有解释醒马针。 像那件事从未发生。 这才是老狐狸。 昨日丢的脸,今日不捡。 直接换一处下手。 他抬手。 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 鸿胪寺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看。 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 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 声音朗朗。 前面全是客气话。 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 什么愿息边尘。 什么愿互通有无。 什么愿以马通市,以货养民。 念到后面,重点终于来了。 乌桓愿开边市,岁入良马三千匹。 请大雍以米、盐、绢帛、铁器互易。 边市既开,两境商路不绝。 若市不成,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北境商旅难保通畅。 殿内气氛微微一沉。 自觅去路。 商旅难保通畅。 这话没有明说威胁。 却比明说更难听。 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神色平和。 仿佛汗王书里写的,都是为了两国好。 皇帝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正使远来。” “汗王书,朕看到了。” 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 “大雍缺马。” “乌桓有马。” “乌桓缺米盐铁帛。” “大雍有米盐铁帛。” “两国互通,本是天赐之利。” 他声音不高。 却很有力量。 “若此番边市得开,大雍可得草原良马。” “乌桓亦得中原物货。” “边境百姓得安。” “商旅得通。” “这难道不是好事?”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这话不好反驳。 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 马,大雍确实缺。 北境骑兵,年年都缺好马。 乌桓缺米盐铁帛,也是真的。 互通有无,听着也好。 若直接拒绝,便像大雍不愿和睦。 可若一口应下,后面麻烦更大。 尤其是铁器。 那是军国重物。 秦峥第一个忍不住,冷声道: “铁器不可入草原。”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秦尚书。” “乌桓百姓也要耕种。” “也要修车。” “也要锅釜。” “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在大雍眼中也是罪?” 秦峥脸色微沉。 “铁器一入草原,可为锅,也可为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大雍有铁,便是民用。” “乌桓求铁,便是为刀。” “秦尚书如此说,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 殿内气氛一紧。 这话是陷阱。 秦峥若继续说不信,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 若说信,那铁器便不好挡。 陆寻坐在椅子上,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看向他。 “陆寻。” “你咳什么?” 陆寻抬头。 “陛下,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 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 “这位,便是陆公子?” 陆寻点点头。 “正是。” 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 “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 “昨日白王马之事,也有陆公子指点?” 陆寻摇头。 “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 青竹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陆公子善拆文书。陆寻称,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 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 皇帝看着陆寻。 “你被什么绕了?” 陆寻道: “正使刚才说,乌桓百姓要锅釜。” “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 “这两句话都对。” 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 陆寻继续道: “可问题不在锅。” “也不在刀。” “问题在,边市到底卖什么铁。” 殿内一静。 陆寻坐直一点。 赵大夫立刻看他。 他只好又靠回去,慢慢说: “若正使要铁锅,那就写铁锅。” “若要犁头,那就写犁头。” “若要铁锭,那就写铁锭。” “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 “那就不行。”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 “大口袋?” 陆寻点头。 “铁器两个字太大。” “锅是铁器。” “刀也是铁器。” “马镫是铁器。” “箭头也是铁器。” “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 “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 “明日乌桓便可说,大雍答应了铁。” 这话一出,秦峥眼神瞬间亮了。 他刚才被“民用铁锅”绕住。 陆寻这几句,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 锅归锅。 刀归刀。 犁头归犁头。 铁锭归铁锭。 你要什么,写什么。 不能拿一个模糊的“铁器”来套大雍。 青竹低头飞快记: 铁器两个字太大。锅是锅,刀是刀,铁锭是铁锭。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 “陆公子的意思,是大雍愿给锅,不愿给铁?” 陆寻笑了笑。 “草民的意思,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 这话太直了。 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 “若我乌桓要铁锅、铁釜、犁头,可否?” 陆寻没有答。 他看向皇帝。 “陛下,这不是草民能定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 陆寻认真道: “草民一直很谨慎。” 青竹笔尖一顿。 赵大夫冷冷看他。 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皇帝淡淡道: “铁锅、铁釜、犁头,可以议。” “铁锭、兵刃、箭头、甲片,不议。” 秦峥立刻出列。 “臣附议。” 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 第一层,被拆了。 他原本想用“铁器”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 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 …… 阿史那骨都并不慌。 他继续道: “既然大雍要分清。” “那乌桓也分清。” “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 “其中上等战马五百。” “中等骑马一千。” “驮马一千五百。” “换大雍米十万石,盐三万引,绢帛两万匹,铁锅铁釜各五千。” 殿内瞬间安静。 这个数不小。 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 米十万石。 盐三万引。 绢帛两万匹。 这不是小买卖。 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 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 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 “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 阿史那骨都笑道: “陆公子说得对。” “写清楚,才好议。” 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 你要写清。 好。 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 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 陆寻看着他,心里暗叹。 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 被拆了一层,立刻换第二层。 阿史那骨都又道: “当然。” “若大雍觉得数量大,可分三年。” “乌桓先入马。” “大雍后给货。” “如此,更显乌桓诚意。” 不少官员眼神一动。 乌桓先入马? 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 可陆寻却看向青竹。 青竹也正好抬头。 她想起问事桌。 想起回条。 想起那句—— 谁收,谁管,几日回。 她低头写了一句: 先入马,后给货,也要写清谁验、谁收、几日给。 陆寻看见,眼神微微一亮。 不错。 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 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 他笑道: “陆公子以为如何?” 陆寻没有直接答。 他问: “正使说,乌桓先入马。” “马入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自然入边市。” 陆寻问: “谁验?” 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 “可由双方共验。” 陆寻继续问: “验完之后,马归谁养?”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 “既入大雍,自归大雍。” 陆寻问: “若马病死呢?” 殿内众人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 陆寻继续慢慢道: “从乌桓交马,到大雍交米盐,这中间若隔数月。” “马吃谁的草?” “病了谁医?” “死了算谁的?” “跑了算谁的?” “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按什么价折?” “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米盐还照给?” 这一连串问下来,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 他不和你争“诚意”。 他问马吃谁的草。 他不谈“盟好”。 他问病死算谁的。 这些问题听着小。 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 青竹低头记得飞快。 马入哪里。 谁验。 谁养。 病死算谁。 等次不符怎么折。 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 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 没错。 这才是账。 乌桓说三年互易,听着好。 可如果马先入,大雍就要养。 若马病死,还要扯皮。 若马等次不符,还要折价。 若不写清,后面全是坑。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 “陆公子问得细。” 陆寻笑了笑。 “草民这人胆小。” “怕欠账。” 阿史那骨都道: “国与国之间,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 陆寻看着他。 “边市不是买卖吗?” 阿史那骨都一顿。 陆寻继续道: “既然是买卖,就要算账。” “若正使不想算账。” “那就不是边市。” “是贡礼。” “可正使方才已经说,白王马才是献礼。” “边市另议。”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 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此刻回来了。 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 这是他自己写的。 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 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 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 青竹低头写: 陆寻称,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若不算账,便不是边市。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明白,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 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就得露真身。 边市之盟听着大。 马吃谁的草,病死算谁的,就很实。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笑了。 “好。” “那就算账。” “陆公子想怎么算?” 陆寻摇头。 “不是我想怎么算。” “是边市该有四张牌。”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 “又是牌?” 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 陆寻的牌、纸、回条,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 陆寻道: “第一,马牌。” “每匹马编号、年龄、等次、可骑可战,写清。” “第二,货牌。” “大雍给什么货,米是米,盐是盐,铁锅是铁锅,绢是绢,写清。” “第三,价牌。” “上等战马换多少,中等骑马换多少,驮马换多少。” “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 “第四,责牌。” “谁验,谁收,谁养,病死逃失怎么算。” “写清。” 他说一句,青竹写一句。 写到最后,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 四张牌。 马牌。 货牌。 价牌。 责牌。 这不是拒绝边市。 这是把边市拆开。 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 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眼神终于彻底认真。 “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 陆寻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 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黑了。 说多了。 真的说多了。 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立刻补了一句: “草民说完了。” 赵大夫冷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 他看着陆寻。 “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 陆寻道: “那就不急着开。”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 “北境商路若断,大雍也有损。” 陆寻点头。 “有损。” 殿内众人一愣。 他承认得太快。 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可乌桓也有损。” “甚至更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陆寻抬头看着他。 “正使刚才说,大雍缺马,乌桓有马。” “这是真的。” “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 “乌桓缺米盐。” “冬天将近。” “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 “马可以晚买。” “人不能晚吃。” 殿内气氛猛地一紧。 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 阿史那骨都的脸色,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陆寻声音不高。 “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 “大家都急。” “既然都急。” “就坐下来算清楚。” “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 “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 “我们缺马。” “但不缺到闭眼收。” “你们缺粮。” “也不至于真的不换。” 这话一出,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太直了。 也太狠了。 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 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 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 可陆寻这一句,把双方拉平了。 你有马。 我有粮盐。 你想卖。 我想买。 谁也别装成施舍。 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 很久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我们缺马,但不闭眼收;你们缺粮,也不至于不换。 写完后,她心跳很快。 这句话若贴出去,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能乱贴。 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看着陆寻,眼神深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 “陆寻的话虽直。” “却是实情。”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 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 “陆公子病弱,却很敢说。” 陆寻很诚实。 “主要是陛下在。” 阿史那骨都一怔。 殿内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瞥了陆寻一眼。 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 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 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 “好。” “既然大雍要四张牌。” “乌桓可以议。” “但乌桓也有一问。” 皇帝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道: “若按马牌、货牌、价牌、责牌来办。” “大雍可否允诺,今年边市必开?” 殿内众人看向皇帝。 这又是逼承诺。 陆寻刚才把边市拆细。 阿史那骨都现在就要把“细节可议”换成“必开”。 青竹立刻握笔。 她几乎已经猜到陆寻会怎么拆。 果然。 陆寻开口: “不是今年必开。”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陆寻道: “是条件齐,则开。” 阿史那骨都皱眉。 “何为条件齐?” 陆寻看向皇帝。 “陛下,草民可说?” 皇帝道: “说。” 陆寻缓缓道: “第一,马验清。” “第二,货列清。” “第三,价议清。” “第四,责写清。” “第五,禁物划清。” “这五清齐了,就开。” “五清不齐,开了也是乱。” 青竹写得飞快。 五清:马验清,货列清,价议清,责写清,禁物划清。 秦峥忍不住道: “禁物划清最要紧。” 吕文昌也道: “价议清也要紧。” 姜怀礼松了口气。 “责写清,可免后争。” 徐秉在旁边看着青竹写,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又一套东西出来了。 而且是能落纸的。 皇帝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听见了。” “今年边市,大雍不拒。” “但须五清。” “乌桓若诚心互市,便照此议。” “若只想用大话套米盐铁帛,那便不必议。” 阿史那骨都沉默。 这是他入殿以来,第一次被逼到必须重新衡量。 大雍没有拒绝。 所以他不能说大雍无诚。 大雍提出五清。 也不算苛刻。 因为昨日先遣马重验、白王马醒马针,都证明乌桓确实有不清的地方。 他若反对五清,就像是不愿清。 这才是最难受的。 片刻后,阿史那骨都低头行礼。 “乌桓愿议五清。” 殿内气氛一松。 皇帝点头。 “鸿胪寺、兵部、户部,各派人。” “明日起,与乌桓使团议五清。” “监察司旁录。” 他说到这里,看向青竹。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奴婢在。” “你记。” 青竹心头一跳。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旁听。 从问事桌到北门驿,从献马到边市五清,她的小册子已经成了朝廷和乌桓之间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 “奴婢遵旨。” 皇帝又看向陆寻。 “你……” 赵大夫立刻上前一步。 皇帝看见他,话顿了一下。 殿内众人神色微妙。 皇帝最后改口: “你先回去歇着。” 陆寻松了一口气。 赵大夫也松了一口气。 可皇帝下一句又来了。 “若议不明白,再召你。” 陆寻:“……” 他就知道。 …… 散朝后,阿史那骨都走到殿外,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陆寻。 “陆公子。” 陆寻坐在椅子上,还没起身。 “正使有事?” 阿史那骨都道: “你说乌桓缺粮。” “说得很直。” 陆寻点头。 “事实。” 阿史那骨都道: “直话容易伤和气。” 陆寻笑了笑。 “虚话容易伤命。”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 陆寻继续道: “正使是聪明人。” “聪明人谈事,不怕直。” “怕对方装糊涂。”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好。” “那明日,乌桓也说直话。” 陆寻点头。 “那最好。” 阿史那骨都转身离开。 阿勒真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正低头写最后一笔。 他忽然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大雍如今最可怕的,不是殿上的争论。 是争论之后,总有人把每一句话写下来。 写清。 写实。 写到没法反悔。 …… 监察司后院。 陆寻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被赵大夫按着喝药。 这次他没有反抗。 一口喝完。 苦得脸色发青。 青竹在旁边看着,有些同情。 “你今日说得确实多。” 陆寻放下碗。 “我已经很克制了。” 赵大夫冷笑。 “若不克制,你是不是要替乌桓写边市章程?” 陆寻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能……”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闭嘴。 宋砚辞听完殿中经过,眼神亮得很。 “五清。” “马验清,货列清,价议清,责写清,禁物划清。” “这东西若真落下,边市就不是乌桓想怎么喊价就怎么喊价了。” 苏云卿也道: “像布铺。” “尺清,价清,布清,票清。” 陆寻笑了。 “苏掌柜已经会举一反三了。” 苏云卿脸微红。 青竹翻着自己的记录。 忽然道: “今日最要紧的,不是五清。” 陆寻看她。 “那是什么?” 青竹指着册子上一句。 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陆寻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句好。” 青竹抬头,眼睛亮亮的。 “我也觉得。” 赵大夫看了他们一眼。 “都觉得好,那就写完睡觉。” 陆寻不敢反驳。 青竹低头,把今日记录最后整理成三句。 铁器两个字太大,锅是锅,刀是刀。 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 五清不齐,开了也是乱。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虚话容易伤命。 这句是陆寻对阿史那骨都说的。 她觉得很重。 也很对。 …… 夜里。 宫中。 皇帝看着青竹送来的记录,目光停在“五清”上许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阿史那骨都今日退了一步。” 皇帝点头。 “他不是退。” “是知道不能硬顶。” “乌桓确实缺粮。” “陆寻把这句话说出来,才算把两边都放回桌上。” 岳沉舟道: “明日五清议事,恐怕不会顺。” 皇帝淡淡道: “当然不会顺。” “但有这五清在,他们就绕不开。” 他说完,又看向那句: 虚话容易伤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这句话。” “让中书记下来。”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不是贴出去。” “是给他们自己看。” “别一天到晚写些朕都看不明白的虚话。”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遵旨。” 皇帝放下记录,眼神望向殿外深沉夜色。 乌桓使团入京第一日。 献马被拆。 第二日。 边市被拆。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因为真正的买卖一旦开始,就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 马要验。 货要列。 价要议。 责要写。 禁物要划。 每一项,都会有人想浑水摸鱼。 皇帝轻轻敲着案面。 “明日让青竹继续记。” “让陆寻歇一日。” 岳沉舟应下。 皇帝又补了一句。 “若她撑不住,再叫陆寻。” 岳沉舟低头。 “臣明白。” …… 监察司后院的灯,熄得比往日早些。 陆寻睡下了。 赵大夫亲自确认。 青竹的屋里,却还亮着一盏小灯。 她坐在桌前,把“五清”重新抄了一遍。 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知道,明日自己要去议事厅旁录。 陆寻未必会去。 所以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拆话。 她也要学着看。 看乌桓说的是马,还是价。 说的是礼,还是账。 说的是边市,还是套铁。 她写到最后,在册子空白处添了一句: 聪明人谈事,不怕直,怕装糊涂。 写完后,她合上册子。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宫城方向,灯火未灭。 而北门驿里。 阿史那骨都也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带来的边市礼单。 良久后,他提笔,把“铁器”两个字划掉。 改成了: 铁锅。 铁釜。 犁头。 写完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大雍这个陆寻……” “真是麻烦。” 阿勒真站在旁边,低声道: “叔父,明日还议吗?” 阿史那骨都抬头。 眼神深沉。 “议。” “当然议。” “他们要五清。” “那我们就看看。” “五清里,哪一清最容易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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