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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边市还没开,号牌先有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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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辞要去北境的消息传出来时,监察司后院难得安静了一阵。 然后,赵大夫第一个点头。 “好。” “就他。” 宋砚辞合着扇子,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赵大夫淡淡道: “你身子骨好。” “能折腾。” 宋砚辞笑了一声。 “我听着不像夸。” 陆寻靠在椅子上,很诚恳地道: “你该知足。” “赵大夫一般不夸人。”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坐在小案边,正在替宋砚辞写一张归路凭。 她写得很认真。 姓名。 宋砚辞。 去处。 北境榆关边市。 随行。 监察司校尉二人,宋家商队护卫六人。 所带之物。 苏记尺样一副。 五清简本三十份。 归路凭简样二十份。 期限。 一月内回京。 若边市有变,先报监察司。 中途若病、伤、遇险,可先返。 写到最后,青竹停笔。 “宋公子,你家中谁知晓?” 宋砚辞一怔。 “我家中?” 他想了想。 “宋家老管事。” 青竹抬头。 “要写名。” 宋砚辞忍不住笑。 “连我也要写这么清?” 青竹点头。 “归路凭不是只给别人用。” “你出远门,也该有归路。” 这话一落,宋砚辞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忽然觉得有些暖。 他平日里走南闯北,出入商道,从来都是轻装上路。 哪里有谁给他写过归路?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种人不需要。 如今看着青竹一笔一笔写下,才发现,原来写清归路,不是因为人弱。 是因为有人盼你回来。 宋砚辞收起扇子,在纸上按了手印。 “好。” “宋某有归路了。” 苏云卿从旁边取出一个细长木匣。 匣中放着两把尺。 一把是苏记柜上的尺样。 一把是新做的边市尺。 尺身上刻着小字。 尺在手上。 短一寸,不入市。 宋砚辞拿起来看,笑道: “苏掌柜这尺,去了北境怕是要得罪人。” 苏云卿道: “尺不得罪人。” “短尺才得罪人。” 陆寻点头。 “这句好。” 青竹刚要写,赵大夫已经看过来。 陆寻立刻道: “我没说让她写。” 青竹默默把那句记在心里。 没有落笔。 赵大夫这才满意。 宋砚辞把尺收好,又接过青竹整理的五清简本。 那简本比鸿胪寺正式五清单短得多。 没有长句。 只有能贴在棚口的白话。 马牌。 马在哪里,几匹,几等,谁验。 货牌。 货叫什么,多少,能不能卖。 价牌。 价从哪里来,哪日价,含不含运费。 责牌。 谁牵,谁喂,谁验,谁签。 禁物牌。 锅是锅,刀是刀。能补锅,不能教打刀。 工牌。 人不是货。做什么,几日,多少钱,写清。 归路牌。 想回,能回。无归路凭,不得带走。 宋砚辞看完,轻轻敲了敲扇骨。 “这东西,边市商人能看懂。” 青竹道: “看不懂就回来改。” “不要让它变成北境谜语。” 陆寻笑了。 “这句你自己记。” 青竹低头写下: 不要让五清变成北境谜语。 赵大夫看见了,没拦。 因为这次陆寻没说话。 …… 三日后。 宋砚辞出京。 他走得不算隆重。 没有锣鼓。 没有大队官兵。 只有两名监察司校尉,六名宋家护卫,两辆车。 一辆装行李。 一辆装纸。 茶摊老板听说他去北境,特意赶来送行。 手里还拎着一包茶叶。 “宋公子,路上喝。” 宋砚辞接过,闻了一下。 “好茶?” 茶摊老板神色一僵。 “边路风大。” “喝好茶浪费。” 宋砚辞:“……” 炊饼汉子也来了。 塞给他一包炊饼。 “路上吃。” 宋砚辞拿起一块,敲了敲车板。 声音很脆。 “这是饼,还是防身器?” 炊饼汉子认真道: “两用。” 青竹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苏云卿把木匣递给宋砚辞。 “尺样别丢。” 宋砚辞道: “人在尺在。” 赵大夫冷冷道: “人回来,尺也回来。” 宋砚辞点头。 “这话更实在。” 陆寻站在门边,没有往外走。 赵大夫不许他送太远。 他看着宋砚辞,声音不高。 “边市第一场,别急着争赢。” 宋砚辞问: “那争什么?” 陆寻道: “争写清。” 宋砚辞笑了。 “懂了。” “宋某此去,不打架。” “只看谁想把字写浑。” 陆寻点头。 “还有。” “别被北境官员的苦脸吓住。” “他们人少,事多,风又硬。” “很多坏规矩,未必全是坏心。” “能改就改。” “该抓再抓。” 宋砚辞看着他。 “你不去,话倒一点不少。” 赵大夫脸色一黑。 陆寻立刻退后半步。 “我说完了。” 宋砚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扇子在掌心一敲。 “诸位。” “等我从边市带些新鲜笑话回来。” 青竹认真道: “也带账……”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用户……不对,是陆寻常说的,别总查账。 于是改口。 “带明白事回来。” 宋砚辞笑道: “好。” “带明白事。” 车轮滚动。 一行人出了京城。 青竹站在门口,看着车影远去,心里有些空。 陆寻轻声道: “路写清了。” “人还是会担心。” 青竹点头。 “嗯。” 苏云卿也望着那条路。 她忽然低声道: “所以才要写。” …… 北境榆关,比京城冷得多。 宋砚辞到的时候,已是十余日后。 风像刀子。 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墙低沉厚重。 墙外是大片灰黄的旷野。 再远处,是草原起伏的线。 榆关边市设在城北三里外。 旧市墙还在。 许多年未用,墙角长了枯草。 如今重新开市,边军和市监官忙得脚不沾地。 马棚搭了一半。 货棚竖了柱子。 价牌墙还没刷完白灰。 责牌案倒是摆出来了,只是上面空空荡荡。 禁物棚外堆着木箱。 工牌桌和归路桌最可怜。 两张桌子摆在角落里。 风一吹,桌腿都晃。 宋砚辞下车,看了半晌。 “这地方……” 监察司校尉问: “如何?” 宋砚辞拢了拢披风。 “很适合让京城那些写漂亮文章的人来吹两日风。” 校尉低头笑了一下。 市监官曹端迎了上来。 他三十多岁,脸被风吹得发红。 眼底全是血丝。 “宋公子?” 宋砚辞拱手。 “曹大人。” 曹端松了一口气。 “可算到了。” “京里说宋公子懂商事。” “快帮我们看看。” 宋砚辞看着远处乱糟糟的人群。 “看起来,已经有人比我先帮你们看了。” 曹端一愣。 “什么意思?” 宋砚辞抬手一指。 边市南门外,排着一队商人。 大雍边商有。 乌桓小商也有。 还有几名赶马的草原汉子。 队伍前头,一个穿灰袄的牙头正拿着一串木牌叫卖。 “入棚号牌!” “今日不买,明日排到后晌!” “好马优验,货车先看!” “普通号五十文。” “优验号一两银!” 曹端脸色一变。 “谁让他卖的?” 旁边一个边军小卒低声道: “曹大人,是邢三。” “他说替市棚分流。” 曹端怒道: “我什么时候让他卖号了?” 宋砚辞已经走了过去。 邢三嗓门很大。 见有人过来,还以为是买牌的。 “几位要普通号还是优验号?” 宋砚辞笑道: “优验号怎么优?” 邢三看他衣着不凡,立刻热情起来。 “公子一看就是明白人。” “这边市新开,规矩多得很。” “没号,进不去棚。” “普通号排着等。” “优验号嘛……” 他压低声音。 “马先验,货先过。” 宋砚辞点点头。 “听着不错。” 邢三笑得更开。 “公子来几张?” 宋砚辞问: “这牌谁发的?” 邢三道: “自然是市棚。” “谁收钱?” “我们替市棚收。” “收了排第几?” “看牌。” “没买能不能进?” 邢三笑容微顿。 “那自然不方便。” 宋砚辞又问: “市棚存根呢?” 邢三脸色变了变。 “什么存根?” 宋砚辞笑意淡下来。 “号牌有牌,就该有根。” “谁发出去,发给谁,收没收钱,都要有根。” “你没有?” 邢三不耐烦了。 “公子若不买,别挡别人。” 宋砚辞回头看向曹端。 “曹大人,五清里有卖号这一清吗?” 曹端脸色铁青。 “没有。” 邢三一听,才发现后面站着市监官。 他脸色骤变。 “曹……曹大人。” 曹端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木牌。 上面刻着: 榆关边市入棚号。 旁边还盖了红印。 看着像模像样。 曹端仔细一看,脸更黑了。 “这是假的!” 邢三立刻喊冤。 “大人,小人也是为边市分忧。” “人这么多,不排号怎么行?” 宋砚辞道: “排号可以。” “卖号不行。” 邢三急道: “那总得有人管吧?” 宋砚辞看着他。 “官府让你分忧,不是让你分银。”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 乌桓小商听懂了半句,也跟着咧嘴。 邢三脸涨得通红。 “我没强买强卖!” 人群里一个赶车的边商立刻喊: “你刚才说不买号不让进!” 另一个乌桓小商也用生硬汉话道: “他说,没号,马饿死外面。” 人群顿时哄起来。 曹端脸色又羞又怒。 “拿下!” 边军小卒立刻上前,把邢三按住。 邢三还想挣扎。 “曹大人!小人真是替你们管事!” 宋砚辞淡淡道: “替官府管事,先写谁许你管。” “写不出来,就是冒名。” 邢三彻底不吭声了。 …… 号牌刚收,另一处又吵起来。 货棚旁边,一排摊位已经用木桩划好。 几个商人围着一名小吏争执。 “说好三尺摊位!” “这连两尺半都不到!” “还收三尺的钱?” 小吏满头是汗。 “都是照线划的。” 宋砚辞看向曹端。 曹端脸色已经麻了。 宋砚辞叹了口气。 “曹大人,你这边市还没开,倒是处处都很热闹。” 曹端嘴唇发苦。 “宋公子。” “人手实在不够。” “旧市多年不用,摊位线也是临时划的。” 宋砚辞没有骂他。 他只是回头,从车上取来苏记尺样。 木匣打开。 尺身干净。 刻字清楚。 曹端看着那尺,有些疑惑。 “这是?” 宋砚辞道: “京城苏记尺样。” “不是官尺。” “但能让人看得懂。” 他说完,走到摊位前。 把尺往地上一放。 一量。 果然不足。 说三尺,实际只有二尺四寸。 那商人立刻喊: “看吧!” 小吏脸都白了。 “我……我按旧线划的。” 宋砚辞又量了旁边几个。 有二尺五的。 有二尺六的。 没有一个足三尺。 曹端脸色彻底沉下来。 “谁划的线?” 小吏低头不敢说。 宋砚辞看向被按在一旁的邢三。 “邢三。” “你是不是也帮着分摊位了?” 邢三眼神躲闪。 “我……我只是指了指旧线。” 宋砚辞笑了。 “旧线短,新钱足。” “你这生意不错。” 人群里顿时骂声四起。 “原来又是他!” “摊位短尺,还敢收三尺钱!” “这跟京城短布尺有什么两样?” 宋砚辞把尺举起来。 “曹大人。” “边市绢帛要验尺。” “摊位也要验尺。” “商人站的地方都短,后面卖的货就很难不短。” 这话一落,曹端像被人敲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来人。” “重划摊位。” “以边市公尺丈量。” “未有公尺前,暂借苏记尺样比对。” “已收摊位钱的,不足补尺。” “补不了,退钱。” 人群立刻叫好。 那个乌桓小商也喊了一句: “大雍连地也验尺?” 宋砚辞看向他。 “马都验腿。” “摊位凭什么不验尺?” 乌桓小商愣了一下。 随即竖起大拇指。 “这句,明白。” 宋砚辞笑了笑。 “明白就好。” …… 当天午后,榆关边市外贴出第一张边市明白牌。 字是曹端写的。 宋砚辞改过。 最后贴出的版本很短。 边市试开,棚口排号不收钱。 号牌由棚口发,有存根。 卖号、代插队、许诺优验,皆作废。 摊位按尺量,不足补尺,不能补则退钱。 五清不是收钱名目。 边市不是牙行生意。 明白牌贴上去,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念。 有人问。 也有人拍手叫好。 曹端站在旁边,脸色还是很难看。 宋砚辞走过去。 “曹大人不高兴?” 曹端苦笑。 “惭愧。” “京里五清单送来,我还觉得写得太细。” “今日才知道,不细不行。” 宋砚辞道: “边市风大。” “话一散,就容易变味。” 曹端点头。 “今日若不是宋公子到了。” “号牌和摊位,怕是要先乱起来。” 宋砚辞摇头。 “不是我到了才乱。” “是本来就乱。” “我只是刚好看见。” 曹端沉默。 片刻后,他向宋砚辞一拱手。 “请宋公子继续看。” 宋砚辞回礼。 “我只看哪里写不清。” “真要改,还得曹大人自己撑住。” 曹端看着那张明白牌。 眼神慢慢定了些。 “撑。” “都到这一步了,不撑也得撑。” …… 傍晚。 榆关风更冷。 马棚终于搭好。 货棚也重新划线。 号牌不再收费,由棚口小吏发放。 每发一块,就撕一张存根。 号牌上写人名、货名、入棚时辰。 宋砚辞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 确认小吏写得还算清楚,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铃声。 一小队乌桓马队从北边缓缓而来。 不过二十来匹马。 每匹马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汉字。 已验。 可战。 宋砚辞眯了眯眼。 曹端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了。 “马棚今日刚搭好。” “还没开始验。” 宋砚辞合上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号牌刚收。” “马牌又来了。” 那队乌桓人停在边市门口。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用不算熟练的汉话道: “我等奉阿史那正使之命,先送样马入市。” “此二十匹,皆为草原可战良马。” “牌已写明。” 宋砚辞看着那一串“已验”“可战”。 忽然笑了。 “谁验的?” 那乌桓人一怔。 宋砚辞又问: “在哪里验的?” “何时验的?” “哪位马官签的?” “存根在哪?” 四句话落下。 边市门口,一下安静。 曹端看着宋砚辞,心里忽然定了。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边市第一场。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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