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09章 为何明月不照我

“你绑架阿离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账，你现在又盯上我弟弟，还想把他抓进大牢蹲着？” 沈秀兰第一次显出了如此决绝与狠厉的神色。 “阿离随我姓沈，是我们沈家的人，沈家的人你一个都别想动！否则，我沈秀兰就算是拼了这条薄命，也一定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说这些话时，沈秀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脑海中，有无数让她曾经感觉到痛苦的画面一闪而过。 沈秀兰记得，沈离离刚刚出生，王婆子扒开襁褓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她院子里几乎没吃过一顿热饭，每次都自己去灶房里扒拉冷粥。有一次她连现成的冷桌都没找到，还得自己抓紧做。屋里独自待着的沈离离睡醒了，大声哭，王婆子冲进门，不仅不哄孩子，还一直指着她骂赔钱货！ 沈秀兰快要出月子的那天，王婆子不知怎么把脚扭了，于是就怪说是沈离离命硬，克亲人，不让摆满月酒。沈秀兰只得在沈离离满月这天，悄悄用红纸剪了个福字贴在床头…… 沈离离半岁时发了一场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王婆子不让去请大夫，王贵福在旁边睡得像头死猪一样。是沈秀兰整夜用凉毛巾来回替换着给沈离离敷额头，直到天亮时分，孩子退烧…… 沈离离才不到一岁时，大冬天被王婆子敷衍塞来的小棉被，冻得嘴唇发紫。沈秀兰只得用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一件旧里衣改了改，缝了一件小褂子，可是刚穿过一回，就被王婆子抢去剪烂了补其他衣服…… 沈离离自从会走路开始，就被王婆子差使着帮家里干这干那。 三岁学洗碗，四岁学洗衣。 明明小小年纪就累得头晕眼花，小手被冻得通红，肿的像萝卜，王婆子却还嫌她连衣服都洗不干净，说她光会吃饭，就是个饭桶转世…… 这一桩桩一件件，沈秀兰不是不记得！ 只是她心存侥幸，觉得沈离离便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女孩，但说到底也是王家的亲生骨肉。 王婆子和王贵福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无动于衷？ 但是，沈秀兰真正识到自己在这世上无人可依的重要瞬间，是郑招娣在公堂上明确表示： 沈离离的言行举止与她无关，与郑家无关，她毫不知情。 沈秀兰那一刻非常心痛失望。 她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因为她不理解郑招娣这样有权有势，明明能为她们母女遮风挡雨的人，为什么要弃她们于不顾？ 但转念之间，沈秀兰就为自己的念头深感羞愧。 郑招娣与她们母女非亲非故，她平常已经帮扶她们很多了，只能要求她每件事都周到托底？ 她沈秀兰托付终身的男人，尚且可以对她们母女弃之如敝履，郑招娣又为何要为她们搭上整个郑家的福祉呢？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恨意就像滔滔江水，绵延泛滥。 沈秀兰是从那时起才知道，原来恨是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 她恨，恨“为何明月不照我”！ 她恨，恨“偏我来时不逢春”！ 她恨王婆子重男轻女。 恨王贵福作为一个男人毫无担当，不疼惜自己的孩子，天天只当缩头乌龟。 但她最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初瞎了眼，错嫁了王贵福这样的男人。 恨自己被猪油蒙了心，明明知道自己和女儿在王家备受欺辱打压，无论如何付出，都盼不到出头那日，却还隐忍不发，还暗示自己这是一种美德。 更恨自己已经见识过王富贵母子这种烂人了，却还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若她希望着郑招娣事事为她们母女出头，她就不会在郑招娣“见死不救”的那一刻感觉到愤怒。 她的愤怒，并非因为郑招娣真的背叛或抛弃了她们。 而是因为她自己无能！ 这种庞大的恨意，是沈秀兰之前从未经历过的。 可这恨现在却如同一座巍巍大山，成了沈秀兰余生的强力支撑。 “你给我滚！马上给我滚！” 沈秀兰仍然还在发抖哆嗦，可她的眼神和语气，再没有任何让步的余地。 王贵福的心猛然一阵揪痛。 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身上看到，“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这个道理。 他还想再说，再解释。 可沈有宽再次提着拳头过来了。 “叫你滚！滚啊！” 王贵福心有戚戚，感觉自己要是真的挨沈有宽一记铁拳，会被打得骨头散架…… 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王贵福只能赶紧跑走。 边跑边对沈秀兰说道：“秀兰！你回去之后好生休养，我过段时日再来看你！” 沈有宽能亮的嗓音跟在他屁股后面追，“我阿姐已经与你恩断义绝！你若再敢来骚扰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直到打死为止！” 王贵福离开之后，街面上的这场闹剧终于暂告一段落。 沈有宏扶着沈秀兰母女上了马车。 沈有宽拿出刚刚买来的热包子让她们先垫垫肚子。 “哥，阿离刚刚说肚子疼不大舒服，我们恐怕得去一趟医馆。”沈有宏说道。 沈离离连忙摆手，“不行。这会儿已经不疼了，估计刚刚是饿的……” 沈有宽心疼又欣慰的说道：“那既然阿离没有不舒服，那咱们就赶紧回家，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呢！” 沈秀兰摇摇头，“我们还得去一趟郑家。” “阿姐是要去找郑大小姐吗？”沈有宽接过话道：“我刚刚在衙门外面等你们的时候，遇上了郑大小姐特意留下的马车和丫鬟碧珠。碧珠说，大小姐知道亲人团聚乃是人生大事，特意准你们三日假期。姐，你安心跟着我回乡便是。” 沈秀兰的眼神中又透出了几分感动。 郑招娣这人，总是嘴硬心软。 刚刚在公堂上看似无情，可实际上暗地里却为她们母女考虑良多。 回头再见，定要好好再专程答谢大小姐。 不过，既然眼下回乡是大事，那便安心跟着弟弟们归乡。 沈秀兰问起和沈有宽他们一同出去的大弟媳。 “圆儿不是和你们一起出的门吗？怎么只见你们三人回来，不见圆儿的踪影？” 沈有宽从容自信一笑，“老爹担心我们离开家这么久，家里早就乱了套了，所以就先命圆儿回家看看情况，我们仨留在县城里等着接应你和阿离。现在事情解决了，我也很想看看圆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沈有宏接着沈有宽的话，问沈秀兰，“阿姐，听说马榆回咱家了！她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和我吵架？嘻嘻嘻……” 沈秀兰面色一沉，没回答。 沈有宽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像沈有宏想象的那样。 马榆是个什么脾性的人，沈家其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就沈有宏像被猪油蒙了心似的。 还当他媳妇是个宝贝疙瘩！ 沈有宽说得心都累了，不想再说这两口子了。 但这时，吃饱喝足且无后顾之忧的沈离离，却打着呵欠说道： “二舅母挺会收拾家的！她一回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我和我阿娘这两个外人扫地出门。我和我阿娘只能搬出去，租了虎子哥家的小院，和袁奶奶他们祖孙一起住。” 沈秀兰摸了摸沈离离的脑袋，轻轻的冲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