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远信

杏花落尽的第三天，方圆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衫，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站在院门口，把信递过来，没有多说话，转身就走了。方圆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信封上写着“方圆亲启”四个字，笔迹不是陆长老的，也不是楚云飞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很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过。 信上写的是： “方圆，见字如面。我是殷无双。我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南边的一个地方。这里没有殷家，没有封印，没有万魔之祖。只有海，和风。我在这里住下了，每天打鱼，晒太阳，跟渔民喝酒。我很好。你不用来找我。我也许永远不回中州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大哥死的时候，你在旁边。我知道他不是你杀的。谢谢你。殷无双。” 方圆看完信，站在门口没有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信纸吹得微微发响。他站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走进屋里，把信放在窗台上。那扇窗台已经被枣子、落叶和碎瓷片填满了好几个季节，这封信落上去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像是有人替它腾出了位置。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王紫璇正蹲在杏树前面，把土拍实。她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谁的信？”“殷无双。”王紫璇的手停了一下。“他在哪？”“南边。靠海的地方。他说他不回来了。”“他一个人？”“一个人。”王紫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还好吗？”“他说他很好。”王紫璇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厨房。 方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杏树。花瓣已经落光了，枝条上冒出了几粒青色的小果子，硬硬的，小小的，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等待里刚刚探出头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紫璇，我想去一趟南边。”“去看他？”“去南边走走。不一定去找他，但我想去看看。”王紫璇没有转过身，“那你路上小心。” 三天后，方圆出了门。他没有骑马，只是背了一个包袱，沿着官道一直向南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多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他走得不算快，但一直没有停。 走了五天，他到了一个叫“望海镇”的地方。镇子不大，靠着海，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屋顶压着瓦片，防止被海风吹走。镇上有几家渔民的酒馆，门口挂着鱼干和渔网，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方圆在镇上找了一家酒馆坐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黝黑，笑起来很爽朗。“客官，吃什么？”“有鱼吗？”“有，刚打上来的，还在跳。”方圆点了一条鱼，一壶酒，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窗外就是海，蓝汪汪的，看不到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自己来了之后要找什么。他只是想来看看。看看殷无双说的这个地方——没有殷家，没有封印，没有万魔之祖。只有海，和风。他喝完酒，把钱放在桌上，走出酒馆，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沙滩上有几个小孩在捡贝壳，笑声被海风吹得很远。他走了一段路，在一处礁石上坐下来，看着海面，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去找殷无双。那封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殷无双不想被打扰，也不想回去。他要的是平静，方圆要的也是平静。两个人已经在各自的海边，各自安顿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方圆离开望海镇，沿着原路返回。走了十天，回到青州。推开院门的时候，王紫璇正蹲在枣树前面松土。她听到门响，没有站起来，只是侧了侧头，像在辨认那阵脚步声里有没有她想听的东西。“回来了。”“回来了。”方圆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海边怎么样？”“风很大，没什么特别的。”“那你去了这么久？”“就是想走走。”王紫璇没有说话。她把土松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殷无双呢？”“没见到。”“你不想见他？”“他不想被打扰。” 王紫璇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失落，也没有遗憾，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情了。她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进厨房。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像是已经开始为他张罗下一顿饭了。方圆蹲在枣树前面，看着那棵小芽。他已经可以叫它小树了，枝条粗了一圈，叶子也多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已经有了自己的形状。 晚上，方圆坐在院子里喝茶。王紫璇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旧的剑谱。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槐树上。方圆放下茶杯。“紫璇。”“嗯？”“如果有一天，我想去更远的地方，你会一起去吗？”王紫璇翻了一页书，“你还会想去更远的地方吗？”“不会了。”她合上书，“那就好。” 方圆没有再说什么。他抬头看着月亮，觉得这院子里的月光，比海边的月光更亮一些。第二天早上，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封殷无双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收到殷无双的第二封信。但他知道，这个人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生活。 过了几天，又有一封信送到了院门口。还是那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把信递过来，转身就走了。方圆站在门口拆开信封。信纸比上次薄了一些，边缘磨得更旧了。信上只有几句话：“方圆，我昨天打了一条很大的鱼。我一个人吃不完，分给了镇上的邻居。他们很高兴，请我喝酒。我想告诉你这件事。没有别的意思。殷无双。” 方圆站在门口，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信封，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窗台上并排放着两封信，像是两个人在各自的海边各自写下的潮声，一个在诉说，一个在倾听，中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各自安顿下来的沉默。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王紫璇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谁的信？”“殷无双。他说他打了一条鱼，分给了邻居。”“就写这个？”“就写这个。”王紫璇点了点头，“那他过得还不错。”方圆没有说话，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像是她掐着他回来的时辰煮的。院子里的杏树上挂着几粒青色的小果子，在风里轻轻晃。他觉得自己也像是这院子里的一棵树，枝叶舒展着，根扎得很深。日子还长，不必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