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富察.晞宁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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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谛安静了一会儿。 “那些人的名字,大伯还记得吗。” 允禔的手指停在石桌上。 他抬起头看了弘谛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划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手指划到石桌边缘,突然停下了。 那根手指就那么蜷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允禔盯着桌上那条断掉的线,像是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不记得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死了太多了。” 弘谛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朝允禔又行了个礼。 出了高墙,弘谛对雍正说:“让大伯来上书房教兵法和武艺吧。” 雍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苏培盛说: “传旨,直郡王允禔在上书房教太子兵法和武艺。” 旨意传到高墙时,允禔正坐在石桌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口中念念有词——他在清点自己还能记得的兵法要诀。 弘谛的课业因此添了好些新内容。 每日上午跟理亲王读经史、习治政,午后跟允禔学兵法、练骑射。 理亲王讲历代治乱得失,讲到“苛政猛于虎”一句。 弘谛搁下书,认真地问:“苛政算不算败家?” 理亲王反问:“什么算败家?” 弘谛说:“把老百姓逼反了,江山就没了,这就是败家。” 理亲王没有反驳,只是让他在当日的课业札记里把这句话写下来。 练骑射时,允禔坐在廊下看着,偶尔开口点拨。 他教弘谛的不是寻常八旗子弟的骑射功夫,而是战场上实用的技巧。 “射箭不要站着不动,要跑起来射。” “马跑的时候身子不要直,伏低,伏低才能拉满弓。” 弘谛有一次问他:“大伯当年在乌兰布通,前锋营是不是就是这样打的?” 允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说是。 博勒琨有时候会溜到练武场来看。 她蹲在廊下,看着弘谛骑马射箭,眼睛一眨不眨。 允禔注意到她,问弘谛:“这是你妹妹?” 弘谛翻身下马应是,说她叫博勒琨,从小就喜欢弓马。 博勒琨站起来大声说她会射箭,拉开小弓一箭正中靶心,放下弓转过脸看着允禔。 允禔看着那支钉在靶心的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说你比你哥哥强。 弘谛站在一旁擦汗,毫无被比下去的不悦,反而跟着点了点头。 博勒琨便也缠上了允禔。 允禔教弘谛骑射时,她便蹲在一旁看。 允禔偶尔纠正弘谛的动作,她便用小弓比划着学。 允禔没有赶她走,有时也会顺手纠正她的姿势: “拉弓的时候肩膀放松,用背肌发力,不是用手臂。” 博勒琨照着做,拉弓的手果然稳了许多。 弘谛后来问过雍正一个问题: “阿玛,大伯说布阵要让骑兵绕到山后奇袭。 如今十四叔的火炮能打两里远了,还需要奇袭吗?” 雍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弘谛后背的汗把中衣粘在了背上。 阿玛的目光压在他身上,沉得像殿前那口铜缸。 他攥紧了袖口,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雍正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 “你是在替你大伯,向朕要一支新军?” 弘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阿玛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儿臣只是在想,若有一支带炮的奇袭营,大伯当年在乌兰布通,或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沉默。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雍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弘谛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准备跪下请罪。 然后他听见阿玛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么冷。 “把这话写成折子。 明日早朝,朕要看见它摆在案头。” 弘谛猛地抬起头。 雍正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低头批折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弘谛看见了——阿玛落笔之前,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御案前拿起自己的小号朱笔。 怡亲王站在海图前,看着这孩子握着笔的胖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另一个孩子也在这间殿里,第一次握起了朱笔。 弘时、弘历、弘昼三人也各有去处。 弘时已过了十六,在户部跟着廉亲王学习行走。 他不像弘琰那样见了账本就两眼放光,却踏实肯干。 每日天不亮便到户部值房,把各口岸递来的税册归拢分类。 廉亲王有时故意放几份有问题的账册在他案头,他也不声张。 自己先翻一遍,发现问题了便拿着账册来找廉亲王,指着数字间的勾稽关系说这几笔账对不上。 廉亲王接过账册翻了翻,点了头说查。 弘历入兵部,跟着允禵学习海防与练兵。 他性子沉静,话不多,但学东西极快。 允禵带着他去丰台大营看新式火炮的试射,看完问他记住了什么。 他把火炮的射程、装填时间、所需操炮兵数一一报出来,末了补了一句: “十四叔,这炮的底座能不能改? 今天试射的时候震得厉害,第一炮和第二炮之间隔了好一阵,兵都在重新瞄。” 允禵看了他一会儿,让人把新式火炮的构造图拿来,铺在案上让他自己琢磨。 弘昼稍长后入了工部,主要往天津卫船坞跑。 他对蒸汽机和铆钉的兴趣比对书本大得多,在船坞里泡了一个夏天,晒得黝黑。 回来时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铆钉样本,对怡亲王说: “十三伯,这种铆钉洋人用的是锻打,咱们用的是浇铸,冷却以后容易裂。” 怡亲王把那把铆钉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让他去找允禟。 弘琰五岁了,算账的本事在同龄孩子里已经没什么对手。 他如今不在廉亲王的小账本上画圈圈了,自己在养心殿偏殿辟了张桌子,案头摆了一排账册。 廉亲王有时被问得不耐烦了,便让他自己去查同文馆刚译出来的西洋商税手册。 弘琰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洋书,皱着眉头翻了好几页,然后抬起头一脸困惑地问: “八叔,洋人的税是按货值的百分比抽的,咱们为什么要按船抽?” 廉亲王没有回答,让他把这个问题写在折子上,呈给皇上。 弘琰真写了。 他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页,附了一张自己画的税则对比表格。 雍正看完折子,批了三个字:交户部。 廉亲王领了折子,在广州口岸选了一个码头做试点,试行按货值抽税。 试行半年后关税收入比往年多了不少,廉亲王把结果呈上来。 雍正抬起头对弘琰说:“往后你跟着你八叔,把剩下几个口岸的税则也改一改。” 弘琰抱着自己的小算盘,用力点头。 博勒琨五岁了,弓马越发娴熟。 她如今已经不用小弓了,换了一把稍大的弓,每日清晨在院子里射靶,十箭能中七八。 允禵有一次在丰台大营看她射箭,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 他对身旁的副将说:“这丫头要是生在军营里,将来是个女将军。” 博勒琨听见了,放下弓转过身大声说:“我将来就是女将军。” 允禵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笑完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弘谛。 太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里画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今天上午允禔教他的那座山形阵图。 允禵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画阵图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昭莫多山坡上冲锋陷阵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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