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章 伪作归正，暗流噬广宁

广宁巡抚府正堂肃穆森严，堂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静静摇曳，衬得公堂愈发沉肃。 王化贞安坐公案之后，目光沉沉落于阶下跪伏的孙得功，声线沉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严： “得功，密通辽阳之事，李永芳可有确切回音？” 孙得功连忙躬身叩首，姿态恭谨肃穆： “回抚台，李永芳已然应允反正。其言只需我大明王师自广宁出师，直逼辽阳，后金守军若出城迎战，他便即刻于城内举事，诛杀虏酋、拨乱反正，重归大明版图。只是此人尚有两桩诉求，恳请抚台恩准。” “如实道来。”王化贞抬眸，神色淡然，眉宇间尽是胸有成竹之态。 孙得功定了定神，将李永芳的条件一一转述： “其一，李永芳自陈，此番归明之心恳切，无关成败。只求抚台保全其阖家老小、一世荣华，严禁熊廷弼与朝中诸臣，日后借故追责、罗织罪名、刁难其身家。 其二，他恳请抚台敲定精准出师时日，容他暗中联络旧部、排布内应、稳住辽阳局势。其称大军压境关乎生死，若是王师兵临城下，城内接应尚未筹备妥当，非但复辽大计功亏一篑，他自身亦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化贞听罢，垂眸默然思忖片刻，心中已然洞悉一切。 李永芳终究是贰臣降将，行事首重身家安稳，一生贪恋权势富贵。所谓讨要出师时日、提前周密筹备，看似谨慎稳妥，实则处处私心，只为给自己预留进退之路。一旦举事败露，便可抽身潜逃，保全性命。 可正是这份赤裸裸的私欲贪念，彻底消解了王化贞心中的疑虑与戒备。 乱世官场，人心叵测。但凡有欲有求、有贪有念之人，皆有软肋可握，可控可驭。反之，若一名内应毫无私心、无所诉求，一味怂恿大军轻进冒攻，看似赤诚忠义，实则暗藏滔天阴谋，杀机深藏。 一念至此，王化贞望向阶下孙得功的目光，满是赏识与全然的信赖。 孙得功绝非庸碌偏裨，乃是他亲自主持边务时，从辽东边军底层发掘、破格拔擢的骁勇悍将。昔日沈阳保卫战，他追随贺世贤登城死战，屡次杀出重围，力挫后金精锐。贺世贤殉国、沈阳沦陷之后，他兵败溃散却宁死不降，辗转千里退守辽阳。 辽阳再战，他依旧披甲执戈、身先士卒，浴血死守城池，直至兵溃城破，方才拼死突围，历尽艰险奔赴广宁，始终守着大明将官的忠义底线。 屡经辽东血战，数度败而不降、死战不退，这般忠勇坚韧、悍不畏死的良将，世间难得。 自王化贞于御前上奏复辽方略，得兵部全力扶持，调拨兵马粮草、委以边地重任以来，他虽手握辽西军政大权，身负复辽重任，却终究是文臣出身，不熟军旅实务、战守机宜。 是孙得功，替他补齐了所有短板缺憾。 广宁粮草屯储要害、城防修筑关键、后金骑兵作战习性、辽东山川地势、攻守进退之法，凡边境实情、军务机要，皆由孙得功悉心梳理、逐一禀报，面面俱到、毫无疏漏。正因有此人辅佐铺垫，王化贞方能在朝堂百官面前，立住通晓兵略、深谙边事的能臣形象，稳稳推行自己的复辽之策。 王化贞素来惜才爱才，早已将孙得功视作心腹肱骨，破格擢升其为游击将军，令其独领一军，大小边事多有咨商。此番暗中联络辽地降将、筹划内应反正的绝密要务，他更是全权托付孙得功一手督办。 数月暗中斡旋、隐秘往来，李永芳归正大计终见曙光，不日便可收获盖世大功。 王化贞心中通透，此番布局，从不在意正面战场能否全歼后金主力、击溃虏军精锐。只要能诱出辽阳守军，为李永芳创造举事之机，让沦陷的辽阳城重竖大明旌旗，便是空前大捷。 纵使辽阳得而复失、转瞬再陷敌手，亦无关紧要。 于当今陛下、于满朝文武而言，这是大明与后金交战以来，首次主动出师、收复重镇的壮举，足以震动朝野、振奋天下人心。 更能印证，他王化贞主张的“以夷制夷、招降反正”方略，远胜熊廷弼固守不战、被动防御的保守之策。 此战之后，大明与后金的战局，便是真正的攻守易形！明军将彻底摆脱被动挨打的颓势，昂首踏入战略反攻之局！ 这便是他执意推动降将反正、力主速战复辽的根本缘由——此战的政治功绩，远胜沙场一城一池的得失。 思绪落定，王化贞看向孙得功的目光愈发恳切温和。孙得功因他破格提拔、身居高位，视他为再造恩公；而于自己的仕途前程而言，眼前这名沉稳悍勇、屡立战功的心腹骁将，亦是他日后扶摇直上、稳居朝堂、压服熊廷弼的最大依仗。 王化贞缓缓开口，声线带着笃定的期许： “得功，此番若能光复辽阳，你当居首功，总兵之职，唾手可得。” 孙得功闻言大喜，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色激昂： “末将谢抚台栽培！肝脑涂地，亦不负大人厚望！” …… 辞别巡抚府，孙得功折返自家府邸。刚入院门，新纳的小妾便身姿婀娜、艳态娇媚地快步迎上。可面对这般绝色佳人，孙得功眼底无半分贪恋，反倒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戾气。 他面色冷沉，一言不发，抬手挥手屏退所有仆役下人。 一众下人皆是识趣之人，纷纷躬身退去，有人更是贴心阖上房门，只当自家老爷难耐相思，欲白日温存，无人察觉屋内暗藏的滔天凶险。 府中彻底寂静，落针可闻。 就在房门合拢的刹那，孙得功骤然出手，五指如铁，死死钳住女子纤细的脖颈，眸中凶光毕露，压着极致的怒意低声厉喝： “尔等究竟意欲何为？我事事依从你们的吩咐，步步退让，你们为何还要步步紧逼！真当我不敢痛下杀手？” 女子脖颈受制、呼吸滞涩，面上却不见半分惶恐，依旧带着勾魂夺魄的妩媚声调，柔声道： “大人何必动怒？奴家早已将广宁全境布防图、外围四堡兵力配比、守将虚实，尽数送出府去。事已至此，大人就算杀了奴家，天下人又怎会相信？世人只会认定，是大人贪恋富贵、私通外敌，故意泄露军机，绝非奴家一人之过。” 她微微抬眼，笑意阴冷，字字诛心： “大人须知，后金额驸大人布局深远，绝非只留奴家一枚棋子。奴家一死，明日通敌泄密的所有罪证，便会尽数送至抚台、送至熊经略案前。大人半生忠名、前程性命，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言罢，她微微俯身，对着孙得功缓缓吹了一口柔风，魅惑之中藏着刺骨寒意。 这一缕微风，彻底吹散了孙得功心中最后的戾气与挣扎。 他钳着女子脖颈的五指，力道缓缓松懈，终是无力垂落。 他心中一片冰凉，悔意滔天。皆因自己一时贪色糊涂，纳了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子，竟不知她是李永芳深埋广宁的致命细作。自己为王化贞排布的所有防御机要、布防谋略，尽数经由她手泄露给后金。 外界皆知王化贞筹谋招降李永芳、策反归正，人人皆以为大明占尽先机，却无人知晓，从始至终，皆是李永芳步步为营，胁迫他孙得功坠入通敌叛明的深渊。 所谓的战局攻守易形，从来不属于大明，早已悄然落于虏人之手！ 孙得功身心俱疲，声音沙哑无力： “你们究竟还要我做什么？” 女子见他彻底服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孙得功的手，柔声低语，将后续计策细细道出。 孙得功凝神听闻，面色由惊转沉，最后彻底归于灰暗死寂。 他心中清清楚楚，若依计行事，他日广宁一战，大明兵马必败无疑，数万边军将士，或将葬身沙场！ 可他已然身如浮萍、身陷罗网，进退无路，别无选择。 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幽幽自紧闭的屋中传出，满含乱世身不由己的悲凉与绝望。 …… 府邸高墙之外，街旁乱石地上，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半卧在地，手中捏着半块粗硬面饼，看似慵懒休憩，一双眸子却始终沉静锁定着孙府大门，分毫未移。 此人看似落魄卑微，实则是锦衣卫潜伏广宁的暗线。 前些时日深夜，他亲眼窥见孙府有人翻墙而出，身形诡秘，于暗处与人隐秘接头，行迹诡异，绝非寻常府邸家事。 满城风雨欲来，广宁内里早已朽坏溃烂，暗流汹涌，只待崩盘一刻。 暗处锦衣暗卫默然静观，将所有异动尽数暗藏心底，静待风云变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