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章 明蒙互诈，各怀鬼胎

泰昌三年，十一月。 辽地朔风卷地，寒霜覆野，广宁城外的荒草尽数枯槁，天地间尽是一片萧瑟肃杀之气。自辽东遍地汉民掀起抗金义旗，搅得后金腹地大乱已有两月有余，天赐战机摆在眼前，却因王化贞轻信伪报、忌惮所谓辽阳伏兵，硬生生按兵不动，坐视良机流逝。 但王化贞心中从未放弃复辽大业，他始终笃信自己筹谋许久的万全方略——借漠南蒙古之力牵制后金主力，待辽沈空虚，再挥师出关，内外并举收复辽阳。 早在十月末，王化贞便已遴选心腹幕僚作为广宁使团，携书北出边墙，穿越冰封戈壁，远赴察汉万户城，面见漠南蒙古共主林丹汗，叩请蒙古出兵，联明伐金。 历经月余风雪跋涉，广宁使者终于抵达林丹汗王庭。 此时的林丹汗，坐拥漠南诸部，雄霸塞外广袤草原，正值声势鼎盛之时，素来睥睨关外各方势力，自持兵强马壮，傲气十足。大帐之内兽皮铺地，炉火熊熊，林丹汗身披厚重貂裘，端坐高位，眉眼桀骜，俯视着阶下躬身行礼的大明使者，姿态倨傲至极。 使者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呈上王化贞亲笔国书，开宗明义，细说眼下辽东局势：后金肆虐辽左，屠戮汉民，如今境内义民四起，虏廷疲于奔命、自顾不暇。大明欲兴兵复辽，愿与蒙古大汗缔结盟约，东西合兵、南北夹击，共破后金，永靖关外边患。 待使者说完诉求，大帐内一片寂静。 林丹汗捻着指间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淡漠冷笑，不急不缓开口，声线带着草原霸主的张狂与自负：“明廷欲借我蒙古铁骑之力，本汗知晓。” 他抬眼扫过使者，底气十足，字字张扬：“我漠南四十万控弦之士，尽数闲驻草原，未尝动兵。若要本汗举兵西击后金，替你大明牵制奴酋主力，空出辽沈腹地，并非不可。” 使者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拱手：“大汗若肯出兵助明，朝廷必有重赏，永记大汗相助之恩！” “重赏？”林丹汗嗤笑一声，直接开口索要筹码，态度直白贪婪，“我四十万儿郎整军出战，耗费粮草、折损人畜，皆是不菲损耗。本汗不与大明虚言周旋，欲我出兵，白银十万两，银两送至王庭，即刻点兵西进。” 十万两白银，数额不菲，远超此前明蒙互市助饷的惯例。 使者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拱手商榷：“大汗！十万两数目过大，下官无权做主！辽东连年战火，府库空虚，辽地军民尚且艰难度日，十万两白银实在难以筹措，还望大汗宽减！” 接下来数日，明蒙双方在王庭内反复拉扯、往复议价。 使者晓之以情理、述之以难处，反复陈情辽东战事困顿、军费吃紧；林丹汗则寸步不让，仗着手握牵制战局的关键主动权，咬定高价，以不出兵相要挟。一方苦苦求援，一方坐地起价，博弈之间尽显弱国求人的窘迫。 几番拉锯周旋，最终双方各退一步，敲定最终盟约：白银五万两。 且定下折中规矩，大明先行拨付半数银两，即刻押送王庭，待林丹汗正式整军开拔、兵临辽西边境，再补齐剩余尾款。 尘埃落定，林丹汗神色稍缓，终于颔首应允盟约。 双方当场定下出兵之期、合攻方略： 泰昌三年十二月，林丹汗亲率漠南蒙古铁骑，自西境出兵进击后金属地，逼迫努尔哈赤抽调辽阳、沈阳主力回防西线；待后金大军西调、辽沈守备彻底空虚之时，王化贞统领广宁全镇明军主力出关，直扑辽阳城，与城内潜伏的李永芳内应遥相呼应，东西夹击，一举收复辽沈失地。 盟约既定，墨迹落纸，林丹汗亲笔写下回信，交予大明使者。 数日之后，北出塞外的广宁使团风雪归城，将林丹汗手书盟约稳稳送入广宁巡抚行辕，递至王化贞案前。 王化贞迫不及待拆开信函，逐字细读，看着白纸黑字的盟约、林丹汗落款的亲笔署名，连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大振，脸上满是狂喜之色。 在他眼中，蛰伏多日、筹谋已久的完美战局，终于要落定成真！ 此前他按兵不动，绝非畏战怯敌，只是不愿落入后金所谓的诱敌陷阱。如今蒙古盟约敲定，十二月联兵已成定局，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 西有四十万蒙古铁骑牵制后金主力，东有李永芳暗藏辽阳作为内应，届时后金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辽沈腹地空虚无防，他统领广宁精锐出关，便是稳操胜券、万无一失！ 狂喜之下，王化贞当即铺纸研墨，连夜草拟奏疏，飞递京师，呈递泰昌帝御览。 奏疏之中，他将明蒙合攻盟约细细禀明，言辞振奋，字字皆是胜券在握的底气：林丹汗已应允联兵伐金，约定十二月兴兵西进，夹击后金。待蒙古兵锋抵达辽西、牵制奴酋八旗主力，臣即刻率领广宁大军倾巢而出，直取辽阳、抚顺，内外合击，收复辽沈故地，一举荡平辽左虏患！ 京师大内，泰昌帝览罢千里递来的奏疏，龙颜大悦，连日来牵挂辽东战事的忧心尽数消散。 新朝登基，最盼边功稳固、疆域安定。在泰昌帝心中，王化贞始终是沉稳持重、深谋远虑的栋梁之臣，不贪一时冒进之功，步步为营、谋定后动，远胜一众躁进贪功的边关武将。 此刻听闻明蒙缔结盟约、十二月便可合兵复辽，皇帝心中更是对王化贞信任倍增，只觉自己识人善用，辽东大局，已然可期。 朝堂之上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漠南王庭，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才刚刚拉开帷幕。 五万两先行白银已然尽数送入林丹汗府库，入库充盈，粮草财货尽数落袋。 夜幕笼罩草原，王庭大帐灯火通明，林丹汗麾下亲信大将立于帐中，看着案上的明蒙盟约，忍不住躬身开口发问：“大汗，我等真要如约兴兵，与大明联手共击后金，替明军牵制主力吗？” 帐中炉火跳动，映着林丹汗深沉莫测的面庞，他望着南方辽地的方向，缓缓摇头，眼底无半分结盟的诚意，只剩冷眼权谋与勃勃私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看透两方纷争的淡漠与算计： “后金，是我漠南草原的宿敌，是挡在我扩张之路的劲敌。” “可大明，从来不是我蒙古的盟友，不过是相互利用的棋子罢了。” “二者相争，于我而言，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亲信闻言一怔，瞬间明白了大汗的心思，垂首静听下文。 林丹汗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盟约，语气笃定，暗藏算计：“本汗的确许诺王化贞，十二月出兵。但出兵快慢、进军缓急，却由不得大明做主。” “届时，我部按兵缓进，刻意迁延时日。待大明广宁军按捺不住，率先出关强攻辽阳，与后金主力死战厮杀、两败俱伤之时，我蒙古铁骑再顺势挥师南下。” “不耗精锐、不损兵甲，坐收双方鏖战之余利，尽收辽西旷野沃土，壮大我漠南声势！” 一语道破所有虚妄盟约下的真相。 塞外寒风穿帐而过，吹动帐内旗帜猎猎作响。 一纸明蒙盟约，看似东西合势、共破强敌的千古良机，实则从头到尾，皆是一场双向的欺骗、双向的算计。 广宁行辕的王化贞，心心念念皆是：蒙古先动、后金主力西调、我再趁虚取城，稳赢不败。 漠南王庭的林丹汗，步步筹谋尽是：大明先战、双方拼死消耗、我再坐收渔利，无损全胜。 一方笃定外援可靠，稳操胜算；一方坐收财利，静待两败俱伤。 看似固若金汤的联兵大局，从缔结的那一刻起，便无半分真心盟约，只剩各怀鬼胎的博弈。 泰昌三年的凛凛寒冬，一场注定落空的北伐大计，正在双方层层伪装的算计之中，悄然酝酿。辽东最后的翻盘良机，正在这人心诡诈、互相欺瞒的棋局里，一步步彻底走向崩塌。 自九月入冬至十一月凛寒，后金八旗以最残酷血腥的手段，彻底镇压了辽东全境的汉民起义。金人刻意筛选生民，将所有心怀骨气、不肯屈膝臣服、不甘沦为奴虏的汉民尽数屠戮殆尽。余下苟活之人，皆是畏刀避剑、只求苟安的软弱之辈，便于后金长久管控奴役。这便是努尔哈赤刻意推行的铁血服从性测试——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不臣服的唯一代价，便是身死族灭。 短短两月之间，辽东汉民锐减五十余万。无数百姓惨死刀兵之下，更多人因战火断绝粮路、冻饿而亡，无数走投无路、受尽凌辱的百姓，不愿受蛮夷折辱，毅然投湖殉节，以死明志。整片辽东大地，尸骨遍野，哀鸿千里，处处皆是人间惨状。 此番汉民全境暴动，彻底引燃了努尔哈赤的滔天怒火。此前他屠戮一批反抗者后已然暂且封刀，见辽东汉民看似偃旗息鼓、不再举事，便自以为全境民心已定。为彻底甄别汉民是否真心归降、杜绝后患，他悍然颁布剃发易服之令。这道带着极致羞辱、践踏汉人民族尊严的政令，瞬间点燃了辽东百姓积压的所有怨愤，原本零星的抵抗再度燎原，全境汉民再度奋起反抗。无数百姓振臂高呼“驱逐蛮夷，以迎王师”，声声呐喊响彻辽东乡野，却也彻底激怒了努尔哈赤与满洲八旗所有勋贵。 自此，后金的镇压再无半分余地，唯有屠灭二字。复州、金州等地民变爆发后，八旗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逢村便剿、遇堡即屠，不问老幼、不分良莠，尽数下马斩杀。九月至十一月，后金八旗终日奔波平乱，遍地扑杀各处起义，如同烈火焚薪，扑灭一处、再灭一方，以最残暴的方式扼杀所有反抗火种。 彼时的辽东，遍地干柴积怨，万民心中皆存反意，只需明军一支劲旅驰援，便可掀起燎原之势，彻底撼动后金在辽东的统治。可坐拥十万重兵、驻守广宁城的大明守军，自始至终噤若寒蝉，全程按兵不动，未发一兵一卒出关驰援。 任凭辽东百姓浴血抗争、尸横遍野，任凭各路民军孤军奋战、尽数覆灭，广宁明军始终坐视不理。直至辽东所有敢于举义、挺身抗金的血性汉民尽数死绝，疆场人头堆积如山，荒野白骨垒如丘塔，十万明军依旧龟缩城内，冷眼旁观山河沦陷、生民涂炭。 反观藩属朝鲜，光海君却审时度势，暗自做出抉择。他悄然放开部分边境关隘，默许收留大量逃离后金铁蹄的大明流民，为绝境中的辽东百姓提供了一条求生之路。 光海君此举暗藏两层深意。其一，他深知林驰坐镇济州岛、手握奋武军重兵，势强力盛，故而将收留的中原流民分批转送济州岛，以此交好林驰，维系朝中海疆局势，为朝鲜谋求后路。其二，他深知后金野心勃勃、狼子野心，辽东一旦被其彻底稳固，朝鲜必将直面后金兵锋。因此他借收留流民之机，暗中削弱后金的人口与人力根基，借机损耗后金国力，不愿坐视蛮夷势力彻底壮大。 朝鲜的行为最终还是被后金发现了，后金汗努尔哈赤得知此事，当即修书一封斥责光海君： 尔朝鲜国与我接壤，当知我法度。辽东之人，皆我之民，耕我之田，纳我之赋。今若辈不事生产，背主潜逃，窜入尔境。尔国不但不捕送还，反给以衣食，是助我之贼也。民者，国之财也，夺我之民，即夺我之财。 若尔执迷不悟，仍匿我逃民，我必率披甲之士，如围猎般踏平尔境。届时，我不分良莠，凡我目力所及之人与物，皆将成为我之俘获。 光海君一看书信便与众臣一商议，众臣皆言后金乃虎狼之师，若其引兵来犯，朝鲜必阻挡不住，故光海君不敢再收留，同时以书信告知林驰，他无法再收留的原因。至此辽民的最后一条通道堵死。大量的百姓被堵在鸭绿江边，前有朝鲜士卒拦路后有八旗追杀，很多人只能选择跳江自杀，河水都因为尸体过多而为之堵塞。 而在十一月底，东厂的探子还有锦衣卫的探子根据这段时间的侦查和跟踪，怀疑孙得功的行为极为可疑，于是两份密报一份上呈京城一份上呈了王化贞，提醒他孙得功的异常行为。却未曾想王化贞以孙得功本就是联系李永芳的暗线，有什么好可疑的？孙得功接触李永芳本就是他安排的，难道他王化贞也是后金奸细吗？何况孙得功是他的一手提拔的，他能投降后金吗？他甚至认为这是浙党故意安排谣言攻击他，如果说孙得功是奸细，那他策反李永芳的政治方略就满盘皆输了，而他王化贞的政治生涯也就结束了。孙得功叛变的话意味着他的平辽方略的失败，所以他绝不能让浙党的谣言动摇决心，他告诉锦衣卫的密探，这种如此简单的后金反间计和党同伐异，你们都看不出来吗？ 甚至不由分说把人打了出去，他还亲自写奏折告诉泰昌帝，这是后金的反间计，若是信了则是对前线忠勇将士的拳拳热忱爱国忠君之心的污蔑。 一份用探子性命换来的情报，高官无人愿信。 一份充满着欺骗与自视甚高的奏折却让大明朝堂就此安心。 十二月的辽东大地，大雪就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