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剥离

商鹤吟在沉默观测台连续计算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 她面前摊着三台终端的屏幕。 左边那台滚动着晶核底层代码的实时波动数据，中间那台逐层展开聂清初代规则架构草案的扫描件，右边那台是她自己写的剥离推演模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划掉又重写的公式，每一层密码本的逆向解码路径都被她标注了成功率和预估伤害值。 她动用新获得的情报与规则审核权限，调出了规则中枢从未公开过的系统架构图。 清理程序的原始算法对系统自身的依赖路径被逐条逆向推演后，她发现一个关键规律。 前三层聂清手写的加密锁密码本来自冯远志矿上笔记里的旧符号，这部分的剥离方案之前苏夜澜已经破解过一次。 真正麻烦的是后三层。 那是系统自动迭代算法生成的，和初代管理员权限没有任何关系，强行解密只会触发种子文件的自恢复协议。 但现在的系统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母树已经接入了核心代码层。 系统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必须经过母树审核。 这就意味着后三层的自动迭代算法在运行时会反复向母树发送合规请求。 每一次请求都是一个可以被拦截的节点。 商鹤吟的计算推演了分阶段剥离策略。 母树审核层现在默认拦截一切未经最高管理员授权的系统指令，后三层加密算法的密钥生成需要从系统时钟和大量随机因子重新取样，如果把母树的审核规则临时收紧几条。 让所有来自种子文件标记地址段的系统请求全部默认驳回，那后三层的密码本就无法自行更新，只能重复调用上次被拦截前的旧密钥。 原本的加密循环就会被卡成一个死锁，第三层无论怎么轮转都拿不到新种子，它的密钥会在母树的拦截下反复暴露同一组旧编码。 暴露一次，菌丝就能吞掉一层密码碎片。 每吞一层，商鹤吟再在剥离模型中反向擦除一层死锁对应的伪根索引，此前的路径不会留下残余。 等于让母树一层一层吃掉它的外壳。 苏夜澜问她风险多大，商鹤吟把第三轮推演的数据投影到主屏上。 “每一次系统请求被驳回，加密算法会把驳回信号当成攻击来源，向母树审核层发起反校验。反校验的强度是递增的，第一层大概只相当于普通脉冲，第三层可能让母树连续闭合花苞来切断受损接口。” 商鹤吟把笔搁在桌上。 “六层全剥完，花苞开启的数量和闭合的数量得看实时的应激反馈，这个模型没法给出确切数字。” 苏夜澜看着屏幕上那条标注着预估疼痛值的曲线。 第一层：低。 第二层：中。 第三层：高。 四层到第六层的数值全是空白，商鹤吟没有填入具体数据。 推演模型里凡是超过系统自动迭代算法承受范围的剥离动作，都会触发不可预测的应激反馈。 数字一旦超出预设变量范围就失去参考意义。 “一共需要剥几次？” 苏夜澜把保温箱搁在中间那台终端旁边，菌丝从密封条缝隙往外涌，轻轻碰了碰商鹤吟笔记本边缘那行被打过三个问号的备注。 系统不再生成同算法加密协议。 “六次，前三层每次间隔四到六小时足够母树代谢掉密码碎片，从第四层开始不能连续剥，要等母树的菌丝网络重新铺满冷却塔的散热管线，把晶核过热熔化周边冻土的风险压回安全值以下。” 商鹤吟翻到笔记本下一页，纸上画着一条从冷却塔延伸出来的散热管分布图。 老魏之前在机房提到过所有备用冷却液罐子都可以临时加装到菌丝网络上，加速散热。 “我会把第一次剥离安排在冷却塔维护周期的高峰时段，这样母树代谢密码碎片时产生的多余热量可以直接通过散热管排出，不积压在晶核周围。” 苏夜澜把保温箱抱紧。 菌丝在密封条内侧轻轻叩着箱盖，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现在就剥。” 她把背包里剩下的半罐晶矿粉拿出来放在商鹤吟桌上，带着陆枭和其他人进了支矿道。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时，观测台屏幕上的剥离推演模型开始进入第一层倒计时。 母树菌丝裹住晶核的那个瞬间，整条支矿道的冰晶矿脉同时暗了下去。 所有晶矿碎片在同一刻失去了光芒。 矿液流速骤停，液膜表面的蓝光褪成灰白。 老魏蹲在墙根下，把冷却液罐子的阀门拧到最大。 液氮倒灌进散热格栅的声音像一把锈锯在割铁管。 他头也不抬，说晶核开始吸能了，散热跟上才不出事。 苏夜澜盯着保温箱。菌丝正在执行商鹤吟预设的第一层剥离方案，菌丝末梢缠住密码本最外层的编码锚点，逐条拆解聂清当年手写的加密锁。 每拆一条，晶核就震动一次。 前三层密码本用的是冯远志矿上笔记里的旧符号，剥离方案之前已经验证过一遍，菌丝拆得很快。 第一层剥离完成的瞬间，晶核发出一声极尖锐的低频啸叫。 声音穿透冻土层传进老赵脚底，他在机房那头传回实时读数： 矿液流速归零，九号入口上方的冰层停止滴水。 商鹤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切进来，观测台屏幕上第一层密码碎片的代谢速率正常，菌丝网络覆盖率达到安全阈值。 不急着剥第二层，等到母树花苞全部恢复绽放再动手，不然代谢不掉碎片残渣。 苏夜澜等了六个小时。 母树那四朵闭合的花苞重新绽开时，菌丝网络从保温箱往外铺展，裹住冷却塔散热管线的每一个接口。 老魏把备用的两个冷却液罐子全接上了，散热格栅的嗡鸣声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 商鹤吟在观测台确认母树菌丝网络完整覆盖散热路径后，下达继续剥离的指令。 第二层。 第三层。 每一层剥离后，母树都有几朵花苞闭合。 第一次闭合四朵，恢复绽开用了六小时。 第二次闭合六朵，恢复用了将近一天。 第三次闭合八朵，花苞边缘的花瓣被反校验的热量灼出极细的焦边。 商鹤吟每次重新评估母树状态后都延长剥离间隔。 老魏把散热管线的流量参数逐条发给她，所有数据都在安全阈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