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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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日之后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韩璋勒住驴子。 前方栎树林里闪出三骑,皆是轻装,马背上挂着弓囊。为首那人勒马停在三十步外,旗枪插在马鞍旁,旗面被山风展开。 玄武纹。 山南东道奉义军旧旗。 那斥候目光扫过驴车。 一个右肩带伤的男人,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女子,一个青衫书生。 他没有立刻放松。 “什么人?” 沈韫从车尾站起来。 她起得太快,眼前黑了一瞬。韩璋下意识伸手,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站在破驴车上,旧袍染血,左臂吊在胸前,腰间一把障刀,膝前一把沈恪的横刀。 她从怀中取出铜龟符,举到胸前。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 声音不高。 却像一枚铁钉,钉进了风雪里。 斥候目光落在铜符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垂眼看腹面刻着的姓名和职衔。 节度留后,沈韫。 斥候神色微变,却仍没有立刻跪。 “留后铜符,未必不能假。” 韩璋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沈韫却没有动怒。 她只看着那斥候,眼底亮得近乎冷。 “永安三年,邓州大雪,军粮断了三日。梁崇义亲自去淯水凿冰运粮,第一车粮送进哪一营?” 斥候脸色变了。 沈韫道:“伤兵营。” 她语速很快,像根本不需要回想。 “那年冻死的人太多,节帅说,活人得先吃饭,才有力气给死人挖坟。” 斥候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沈韫继续道:“梁崇义回襄阳述职,穿的是旧絮甲。沈夫人嫌他寒酸,叫人取狐裘,他不肯收。沈夫人骂他,说邓州风雪重,冻死了谁替襄阳守北门。” 话音落下,栎树林里只剩山风。 这些事不在军报里。 也不在文书里。 这是奉义军里口口相传的小事。能这样说出来的人,不可能是假的。 斥候终于低头。 他单膝跪了下去。 “邓州右厢前哨,见过沈留后。” 剩下两骑也立刻翻身下马。 膝甲接连砸进雪里。 “见过沈留后!” 年轻斥候的声音里已经带了颤。 沈韫没有说“起来”。 她站在车上,垂眼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韩璋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从长安死人堆里逃出来的重伤女子。 她像重新站回了山南东道的宣忠堂上。 苍白,病弱,几乎站不稳。 可位阶在那里。 名分在那里。 沈昭的节度使大印在那里。 沈恪的刀也在那里。 她问:“梁崇义现在何处?” 为首斥候低头答:“梁将军回师襄阳,日行三十里,此刻应在枣阳驿。” 沈韫眼底掠过一线冷光。 “他走得这样慢,是在等谁?” 斥候额角渗出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韫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等襄阳局势崩坏,还是等本官的死讯?” 斥候头垂得更低。 “将军令我等守各处山口。若遇沈氏旧人、襄阳旧符、长安来人,一律先验,再报。” 沈韫又笑了一下,听不出喜怒。 “他倒还知道等。” 斥候不敢接话。 沈韫道:“派人去报。告诉梁崇义,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衙内兵马使韩璋,幕府校书郎殷亮,在熊耳山南麓等他。” 她顿了一下。 “让他亲自来见我。” 斥候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重。 梁崇义如今手握邓州两万人,回师襄阳,已经是山南东道乱局中最重的一支兵。 斥候只迟疑了一瞬,立刻叉手。 “是。”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骑绝尘而去。 剩下那名年轻斥候留在原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鞍袋里取出胡饼,走到驴车前,双手奉上。 “军中粗粮,请留后先垫一口。” 沈韫低头看他。 年轻斥候耳根发红,头几乎不敢抬。 他们大约都没想过,山南东道的节度留后,正四品上的绯衣之官,会坐在一辆破驴车上,穿着旧袍,带着血迹,一路啃冻硬的焦饼逃到这里。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敢轻慢她。 因为她从长安活着出来了。 因为沈昭死了,沈恪死了,她还活着。 沈韫接过胡饼。 “多谢。” 她撕下一小块,慢慢咽下去。饼很硬,刮得喉间生疼。她许久没有好好吃东西,胃里一阵翻涌,却硬是压了下去。 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邓州斥候面前吐。 暮色压进山林。 没过多久,官道尽头便传来马蹄声。 火把先从林间亮起,随后二十骑转过山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披半甲,面皮白净,神色沉稳,不像粗豪行伍,倒像个文吏。 他勒马停在驴车前方。 目光扫过车上三人。 韩璋带伤,殷亮衣衫单薄,沈韫裹着旧袍,左臂吊在胸前,膝上横着沈恪的刀。 那将领眼神骤然一沉。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驴车前三步外,叉手深深一揖。 身后二十骑齐齐下马。 甲叶相撞,整齐如一。 “邓州右厢裨将陈璘,奉梁将军军令,迎沈留后。” 山风吹过,玄武旗在他身后展开。 陈璘没有立刻起身。 “梁将军已知留后尚在人世,命末将先行接迎。大队随后便到。” 沈韫垂眼看他。 梁崇义没有亲自来。 这一念头掠过时,她眼底冷意骤然深了一瞬。 陈璘看见了。 只是陈璘仍旧伏着身,没有躲,也没有替梁崇义辩解。 沈韫指尖轻轻扣住沈恪的刀柄。 梁崇义手里有两万人。 她如今只有一枚铜龟符、一把兄长的刀、一条几乎撑不住的命。 她可以怒。 但不能在这里怒。 何况陈璘已经把礼数做足了。 她若此刻发作,折的不是梁崇义,是她自己刚刚被奉义军重新托起来的留后名分。 沈韫压下那一瞬间的火气,声音反而更平。 “梁崇义让你怎么迎?” 陈璘一顿。 “以留后礼。” 沈韫道:“那就按留后礼。” 陈璘立刻低头。 “是。” 他起身回头,沉声道:“换马,披氅,开道。” 亲随立刻牵马上前。 黑马高大,鞍具齐备。马鞍旁挂着灰鼠皮大氅。另一名亲随捧着水囊、热饼和伤药,双手奉到车前。 陈璘亲自接过大氅,站在车侧。 “请留后换马。” 沈韫看了一眼那匹黑马。 她已经很多天没骑过这样的马了。 从长安逃出来以后,她坐过驴车,睡过草垛,啃过冻硬的焦饼,穿着谢长宁留下的旧袍,一路往南,像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回来。 现在,奉义军要把她从破车上请下来。 请回马上。 请回旗中。 韩璋先翻身上马。右肩牵动伤口时,他眉头轻轻一皱,很快压平。 殷亮仍有些发怔。陈璘身后一名小兵立刻牵来一匹温顺些的马,低声道:“殷校书,请。” 殷亮接过缰绳,喉结动了一下。 “多谢。” 沈韫把沈恪的刀挂上新马鞍。 刀鞘撞在铁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抬脚踩住马镫。 只这一个动作,左臂伤口便疼得她眼前发黑。两日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身体早就到了尽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往耳后冲的声音。 陈璘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却不敢碰她。 沈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晕眩已经被她压回去。 她翻身上马。 陈璘这才把灰鼠皮大氅奉上。 大氅落下来,裹住她肩头,也遮住旧袍上的血迹。 沈韫坐在马上,低头看向陈璘。 “梁崇义现在还在枣阳?” “是。” “他若动了,就让他停。” 陈璘心头一凛。 沈韫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告诉他,我还活着。山南东道还轮不到旁人替沈氏收局。” 陈璘再次叉手。 “是。” 二十骑重新上马。 两骑开道,六骑护左右,余下人马压后。沈韫所在的位置,正落在队伍中央。 陈璘亲自控在沈韫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枣阳驿距此不远。”他说,“梁将军在等留后。” 沈韫抬头。 前方火把已经亮起,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更远处一面玄武大旗,在夜风中露出轮廓。 她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往前走去。 暮色彻底压下来。 马蹄踏碎积雪,沉闷声响沿着山路一路往前。 驴车被小兵牵在后面。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 从长安到商州,从死人堆到青泥镇,他们就是靠着这辆破车一路逃过来的。 如今终于不用再坐了。 她转回头。 奉义军的火把在前方连成一线。 玄武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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