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帅旗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原神:我,留云弟子,被玩家发癫 枪炮,恶魔与不死猎犬 这个世界有大可怖 什么年代了,谁还传统修仙啊 爹地不怕,小天师下山给你撑腰啦 守墓手札 变身了,也精神失常了 花都狂医 霸天刀神 至尊神主,女魔头带仨奶团子上门找爹

次日五更,邓州军从枣阳驿开拔。 两万人分批行进。前军已经过了枣阳,后军还在陆续从邓州方向赶来。官道两旁是冬日麦田,麦苗贴着地皮,蒙着一层薄霜。 沈韫骑马走在梁崇义身侧。 她昨夜终于睡了两个时辰。狂躁退下去后,整个人反而更冷。脸色仍旧苍白,左臂吊在胸前,灰鼠皮大氅盖住旧袍上的血迹,只有眼底那点亮色还没熄。 韩璋和殷亮跟在后面。 晨雾未散,火把烟气混着雾,把整条官道笼成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沈韫忽然问:“梁将军,你昨日说名分这句话,是谁提醒你的?” 梁崇义看了她一眼。 “陈皆。” 沈韫怔了一瞬。 她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字,那个人写一手极好的行书。幕府里许多税册、奏表、安民文书,都出自他手。字迹漂亮,却不显锋芒,像他的人,规矩,安静,永远站在人群最后。 殷亮在后面微微抬头,他显然记得陈皆。 梁崇义道:“节帅被贬后,幕僚散了不少。我从邓州拔营那日,他拦在马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将军是沈节帅的兵,以前是,以后也是。” 官道上一时只剩马蹄声。 韩璋慢慢抬起头。 梁崇义继续道:“他说,只要记住这一句,往后做的每件事,就都有名字。” 沈韫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梁崇义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邓州两万人南下,到底是回襄州,还是夺襄州,其实只差一个名字,陈皆替他找到了。 不是朝廷敕书,不是节钺,也不是梁崇义自己的军功。 是“沈节帅的兵”。 只要这句话还在,梁崇义进襄州,就不是夺权,是回镇。 沈韫低声道:“陈皆现在何处?” “已派人去接。”梁崇义道,“这两日应到。” 沈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行至正午,前哨来报已入新野地界,再有一日脚程便是襄州。梁崇义传令就地休整,兵士们在官道旁支起灶坑,捡枯枝生火做饭。 沈韫坐在一株老槐下。 韩璋把水囊递过来,她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压过喉间干涩,却压不住胸口那点隐痛。 梁崇义站在官道边,正听斥候禀报前方地形。 这时官道尽头驰来一骑快马。 马上的兵士勒缰停在梁崇义面前,翻身下来,叉手递上一封书信。 “将军,襄州李将军遣使送来的。” 梁崇义拆开信,看了一遍,示意沈韫和韩璋来看。 信是李钊亲笔,措辞客气。 “闻梁将军回师襄州,一路辛苦。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庞充之乱已平,襄州城中安堵如故。将军若欲入城,钊自当洒扫相迎,但请将军先示来意,以免将士相疑。” 沈韫看完,沉默片刻。 “他急了。” 她指着第一句。 “庞充之乱已平。他先替庞充定罪。” 又点第二句。 “襄州安堵如故。他告诉你,襄州已经由他安定。” 再往后。 “将军此来,所为何事。他问你有没有名分。” 最后,她抬眼看向梁崇义。 “以免将士相疑。这句最要紧。他在提醒你,若说不清来意,你就是第二个庞充。” 韩璋脸色沉了下去。 梁崇义问:“这信该怎么回?” 沈韫把信折起,指尖在纸背上轻轻一弹。 “如实回。”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坐镇中军,梁将军奉沈氏旧命,率邓州军回镇襄州。” 她停了一下。 “再加一句。李将军若不信,可登城一观。”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道:“让他看沈字帅旗。” 梁崇义问:“现在升?” “现在升。” “李钊的探马会看见。” “就是让他看见。” 梁崇义没有立刻说话。 沈韫抬眼,神色平静:“梁将军昨日说,两万人要有一个名字。名分不能藏在信里。” 她看向官道上正在生火做饭的邓州兵。 “要立在军前。” 梁崇义看了她很久。 随后转身。 “陈璘。” 陈璘立刻上前。 “取沈字帅旗。” 不一会儿,陈璘捧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回来。 绛色帅旗,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沈字。铁划银钩,和当年立在襄州城头的那面一模一样。 沈韫看着那面旗。 这旗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梁崇义从邓州拔营前,还是陈皆拦马之后? 她没有问。 不重要。 她站起身,把旗帜递给梁崇义。 “升旗。” 梁崇义接过旗帜,走向官道中央。 兵士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放下柴火,有人搁下水囊,有人从灶坑边站起来。 梁崇义将旗帜展开。 绛色旗面在正午的风里猛地抖开。 他把旗杆插入冻土,用力一压,旗杆稳稳立住。 风从襄州方向吹过来,把沈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官道上忽然静了。 梁字旗还卷在鞍后,邓州军旗也没有升。 正午风里,只有这个沈字,高高立在官道中央。 这些邓州兵里,许多人都见过它。 魏博城下见过。襄州城头见过。汉水边押粮时,也远远见过。 那旗曾经立在哪里,哪里就是山南东道奉义军的中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一个蹲在灶坑边的老卒忽然站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放在地上,整了整土色戎装的领口,对着那面旗单膝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兵士们从各处站起来,放下干粮,放下水囊,整好领口,一队一队跪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着沈字旗猎猎作响。 膝盖落在冻土上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闷,整齐,像从地底传出来。 沈韫站在老槐下,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那面旗。 那是父亲的字。 铁划银钩。 父亲在时,这面旗立在襄州城头。她年少时与兄长策马万山,一抬头便能远远望见。 如今这面旗在这里。 在她面前。 在两万邓州兵的跪拜里。 沈韫从长安逃出来时,以为自己只剩一条命。 到青泥镇时,她知道自己还剩一把刀。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父亲还给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人心。 沈韫慢慢直起身。 梁崇义站在旗侧,没有动。 他的手还扶着旗杆。 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旗上,而在沈韫身上。 那些跪下去的,是他的兵。 他带出来的邓州军。 可他们跪的,不是梁字旗。 也不是邓州军旗。 是沈字。 是沈昭旧旗。 也是站在旗前的沈韫。 她那么年轻,伤病未愈,甚至不能久立。她不懂亲自冲阵,压不住军中骄兵,也没有沈恪那样马上杀出来的威望。 可她一站到沈字旗下,许多兵便仍然低下头去。 梁崇义忽然明白,陈皆为什么让他记住那句话。 将军是沈节帅的兵。 这句话能给他名分。 也能把他拴住。 沈韫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轻声道:“梁将军。” 梁崇义收回目光。 “在。” “回信。”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中。 “告诉李钊。” “沈字帅旗已在军前。” “请他开门。” 梁崇义沉默片刻,终于叉手。 “是。” 这个“是”字落下时,他自己都听见了其中的迟疑。 不是不愿。 是忌惮。 因为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手里有两万人,可这两万人心里,还埋着一个沈字。 而沈韫,正站在那个字下面。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3371/39862173.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3371/39862173.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