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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谁人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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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宣忠堂重新开门。 满城文武鱼贯而入。 有人幞头歪了,有人袍角沾着灶灰,显然是消息来得太急,来不及整冠换衣。 城中未走的幕僚、武将、属官,都接到了请帖。 陈璘带兵守在廊下。他是梁崇义帐下裨将,昨日随邓州兵入城,满城文武都认得他身上的土色戎装,也认得他背后站着谁。可他敲开各处官署与宅门时,话说得很客气。 “沈留后请诸位大人入府议事。” 于是众人便都明白,今日这场议事,不是城防司召人,也不是节度衙署发令。 是沈韫请人。 一个告身未明、一身旧伤的沈家女儿,请满城文武入宣忠堂。 堂内,那张主位案仍空着。 沈韫只在案前放了一块席子,跪坐在地上。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张空案照得分外刺眼。 沈昭不在。 可沈昭的位置还在。 堂中无人先开口。 沈韫抬眼,轻轻笑了一下。 “诸位都来了。真好。” 声音温和,甚至带一点久别重逢的轻快。 可那笑意落到众人眼里,正堂里却像忽然冷了。 太像了。 不是脸像。 沈韫五官更肖崔音,可她一抬眼,那点压在眼底的锋利便透了出来。 旧日沈昭坐在这里听人回报军粮误期时,也是这样。 不恼,不怒,甚至还笑。 笑得像什么都好商量。 下一句就能让人跪下去。 沈韫像没看见众人的神色。 “我如今是白身,告身丢在长安了。今日请诸位来,只是我回了家,总要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她微微偏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滑过。 “薛叔,梁叔,李叔,韩叔,还有诸位叔叔伯伯。” 几个字被她叫得又轻又脆。 像小时候她蹲在节帅府门口,看见他们从校场回来,挨个喊过去。那时她手里常抱着账册,衣袖总嫌勒得不舒服。沈昭从宣忠堂出来,听见她叫人,便笑着说,韫娘倒记得清楚,谁欠你糖,谁欠你马,你都记在账上了? 那时众人都笑。 如今无人敢笑。 也无人敢应。 从前应这一声,便是长辈。 今日若应了,便是沈氏旧人。 若不应,便是连沈昭女儿这一声“叔伯”都不敢接。 沈韫等了片刻。 堂中仍旧死寂。 她也不恼,反而轻轻点头。 “看来诸位都谨慎了许多。这样好。” 她笑意淡了一点。 “襄阳这些年,最缺的就是谨慎。既然如此,我便不叫了,省得诸位为难。” 这话一落,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薛南阳低声道:“韫儿……” 沈韫看向他。 “薛叔放心,我不是来怪诸位的。” 她说得温和。 可越温和,越像沈昭。 “阿爷死后,襄阳乱成这样,谁都不容易。守城有守城的难处,掌兵有掌兵的难处,守粮道有守粮道的难处。”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仍旧轻。 “我在长安,也常听人说难处。” “圣人有圣人的难处,中书有中书的难处,兵部有兵部的难处。” 她停了一下。 “北衙也有北衙的难处。” 说到北衙时,沈韫的目光落到李钊身上。 只一息。 又移开。 李钊的手指猛地一蜷。 沈韫笑了一下。 “难处多了,死人便也多了。” 正堂里无人说话。 那一瞬,许多人都想起沈昭。 想起沈昭曾坐在那张空着的主位案后,听完某个将领推脱粮车误期,也是这样笑着说: 人人都有难处,粮车却不会自己长腿。 第二日,那人便被夺职,发去修山道。 沈韫这句话,比那年的沈昭更轻。 也更冷。 她环视堂中。 “可惜庞叔不在。” 她像忽然想起这么一个人。 “若他在,今日这屋里,人就齐了。” 无人接话。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案。 “阿爷当年起兵时,薛叔替他写文书,理钱粮;庞叔胆子大,敢带三百骑绕万山;梁叔稳,韩叔沉,李叔能压军。还有裴茙,彼时也尚未做叛将,常能在议事时出些妙计。” 裴茙二字落下时,堂中更静。 那人春日领兵攻打襄阳,如今已经死在流放路上。 沈韫没有避开他。 她把旧人一一数过,像在点一卷旧账。 “那时候沈家还没有今日的山南东道,阿爷也还不是节帅。你们跟着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后来才有襄阳,有宣忠堂,有奉义军,有山南东道十一州。” 她抬眼。 “所以今日我先见诸位。”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不是因为我官最大,是因为我姓沈。” 这句话落下,堂中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沈韫仍跪坐在地上,主位空在她身后。 她没有坐上去。 可那一刻,众人忽然觉得,她已经坐上去了。 沈昭死了。 沈恪死了。 崔音死了。 长安以为沈氏散了。 可沈韫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像极了沈昭。 她笑着说话,字字温和,句句都像从旧日宣忠堂的刀架上取下来。 沈昭的鬼魂,终于回了襄阳。 正堂里沉默许久。 薛南阳站起身。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在烛火下泛着旧旧的暗光。 “沈大人。如今山南东道不可无主。节帅与小沈将军已殁,留后既归——” “薛副使。” 沈韫打断他。 她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再说一次,我如今是白身。长安的告身,在我逃出进奏院那一夜便不作数了。这屋里,没有沈大人。” 她身后就是那张空着的主位案。 “山南东道不可一日无主。” 沈韫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节帅与小沈将军丧于离乱,襄阳城里,有人有名分,有人有兵,有人守城,有人掌旧部。总不至于叫山南东道十一州与奉义军一直无主。” 正堂里静得只剩烛火爆开的轻响。 薛南阳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李钊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梁崇义立在那柄陌刀旁边,右手搭着刀柄,没有看任何人。 韩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我是节帅亲卫,做的是护主的事。说难听些,不过鹰犬爪牙。”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韫缠满纱布的左臂上移开,落在梁崇义身上。 “梁将军赤胆忠心,我推梁将军为主。” 他说完便闭上嘴,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沈韫点了点头,转向薛南阳。 “薛副使。你是节度副使,名分最高。你坐不坐?” 薛南阳沉默很久。 “某不坐。” 他抬头看向众人。 “某能理文书、调粮、安抚州县。可某不能掌兵。请诸位再议。” 沈韫点头,目光移向李钊。 “李将军。你守襄阳,拒庞充于城外,素来军功显赫。不如你来?” 李钊看着沈韫。 那双和沈昭一模一样的眉眼正望着他,笑意挂在嘴角,眼底什么也没有。 “末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末将听凭诸将共议。” 沈韫笑了一声。 “听凭诸将共议。”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李将军既这样说,那便是认诸将之议了。” 李钊脸色微变。 沈韫没有再看他。 她把目光落到梁崇义身上。 “梁将军从邓州回师,一路走得最慢。别人都在争,只有你一路守着沈字旗不动。如今人都在这里了。” 她问:“梁将军,你想不想坐?” 梁崇义的手指在陌刀刀柄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看沈韫。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空着的节度使座上。 只一瞬,又收回来。 “末将回来,不是来争的。” 他说。 “可若没人守得住,末将也不能看着奉义军散了。” 沈韫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从青砖地上站起来,走到梁崇义面前。 那柄七尺长的陌刀立在他身侧。刀柄上的铁黑色被他握得发亮。 沈韫伸出手,指尖落在那层铁黑色上。 凉的。 被一个人的手掌摩挲了无数个日夜,磨得光滑如镜。 她转过身,面对满堂文武。 绯袍、黑甲、青绿官服,烛火在众人脸上轻轻晃动。 只有她一身白衣。 “薛副使不肯坐,李将军听凭诸将共议,韩将军说自己只是护主之人。” 她顿了一下。 “那这把椅子。”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节度使座。 “今日总不能还空着。” 许久之后,最先开口的是幕中几位老吏。 “梁将军领兵,下面的人服。” 随后是掌书记、巡官、都虞候。 低的,哑的,迟疑的。 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请梁将军主事。” “请梁将军掌军。” “请梁将军为帅。” 李钊站在薛南阳下首,听着那些声音,终于起身叉手。 “末将听从诸将之议。梁将军当为帅。” 沈韫转头看他。 “李将军方才说,听凭诸将共议。” 李钊抬眼。 沈韫问:“如今诸将共议已出,李将军可服?” 正堂里一下静了。 李钊看着她。 良久,才低头。 “服。” 沈韫这才走回案前,拿起沈恪的佩刀。 “这是阿兄的刀。” 她把刀递到梁崇义面前。 “从今日起,山南东道诸军,听梁将军节制。” 她顿了顿。 “沈家没守住的地方,请梁将军替我守。” 梁崇义没有立刻接刀。 他看着那柄刀,很久没有动。 陌刀立在他身侧,沈恪的佩刀横在他面前。 一长一短,像两代人都站在这里看着他。 沈韫的手指在刀鞘上多停了一息。 像把最后一点沈家的分量也压了上去。 许久之后,梁崇义终于抬手,把刀接了过去。 那柄陌刀立在他身侧很多年了,直到这一刻,才像真正立进了宣忠堂。 李钊叉手。 “末将听从梁将军节制。” 薛南阳叉手。 “听从梁将军节制。” 满堂文武齐齐叉手。 “听从梁将军节制。” 沈韫退后半步,重新跪坐下去。 她没有说话。 可所有人都看见,她左臂纱布上慢慢渗出一点新红。 梁崇义攥紧沈恪的刀。 他终于开口。 “奉义军可以乱一次,不能乱第二次。”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那把空着的节度使座。 “既然诸公推我,那这个位置,我来坐。”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齐齐低头。 “拜见梁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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