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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最初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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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白灯晃了晃。 陈皆立在案边写灵位,写完了,又去核小敛所需的物件。小吏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先前为接诏备下的东西都停了,另一套发丧的规矩一件件冒出来。 沈韫看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她低声吩咐殷亮先回去,明早再来帮忙,将人支走了。 她袖口那片被薛夫人攥出的褶皱还在,上头有泪,也有血。沈韫垂眼看了一眼,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抚平。 庞充不知何时站到廊下。 他没再进来,只从门帘外看着这一屋子的灯和白布,脸色沉得厉害。等沈韫的目光落过去,他便往院角偏了偏头。 沈韫走出去。 院角背风,假山后压着一团阴影。偏堂里的哭声、低语、纸笔声隔着夜色漏出来,显得很远。 过了片刻,庞充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长安那套说法,走不通了。” 沈韫抬眼看他。 庞充冷笑:“头一回还能说是长安追杀你。第二回呢?岘山祠堂,走位、风口、外圈、空缝,一样样都掐得正。长安的人再狠,也不能隔着千里路把我们站哪儿都算得这么准。” 沈韫道:“不是长安的人。” 庞充盯着她:“那你怎么敢赌刺客不会再来?山上那人路都踩熟了,今日敢来,明日未必不敢来。你一句话把偏堂外头的人都撤了,真再出事,谁担?” 沈韫没有跟着他起火。 “李钊已经把府里各处口子封了,没有命令的人,进来就出不去。偏堂外再留一层甲士,没用。” “你倒信他。” “我信的是,他眼下不敢再让府里死第二个人。” 庞充怔了一下,眼底那点火更亮了些。 “你心里果然有他。” “你心里也有。”沈韫看着他,“若没有,方才就不会那样看他。” 院角静了静。 庞充偏过头,看了一眼偏堂。门帘垂着,白灯照出一线淡光。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李钊有鬼。” 沈韫没出声。 “山上的位次、外圈、风口,他心里门儿清。封山、记名、开偏堂、报信,他接得比谁都快。快得像这些东西早在脑子里排过一遍。你说,这样的人干净得了吗?” “干净不了。”沈韫说。 她接得太快,庞充反倒抬眼看她。 “你也这么想?” “我说他干净不了。”沈韫道,“我没说,只有他。” 庞充的眼神一下沉了。 夜色很深。偏堂里有人在低声核灵前用物,一样一样念过去,字句被门帘挡得发闷。 “还有谁?”庞充问。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从庞充脸上滑开,落到院里那盏白灯上。 “你先说你的。” 庞充咬了咬后槽牙,像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韩璋。”他说。 沈韫眼神一动。 庞充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沉:“你别这样看我。别人会这么想,我也会这么想。韩璋跟着节帅最久,牙兵里头他最亲。别的藩镇,衙内兵马使的位置都是继承人在坐。沈恪没了,你还在。如今梁将军上来,牙将的位置恐怕也要挪给陈璘,那可是老梁一手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更难听的话也顶了出来。 “梁将军若坐稳,山南东道往后还照不照节帅那一套走,谁说得准?韩璋要是认不下这口气,先把梁将军掀下来,再把你往前推一步,也不是说不过去。” 风从院里卷过去。 这一回,沈韫没立刻开口。 韩璋若真有心思,八成就是这一种——替旧主留下的人争位。 “你信韩叔会这样做?” 庞充皱着眉,像自己也还没把这句话坐实。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会这么想,别人也会。尤其山上那一箭,是冲着梁将军后心去的。梁将军若死在那儿,后头站出来的,除了你,还有谁?老薛若活着,必然也会推你一步。” 话很快,也很狠。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像终于觉出这话有多重。 沈韫站在那里,袖口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她心里先过了一遍韩璋。 若说韩璋一心护她,她信。若说韩璋会为了把她往前推一步,拿梁崇义和薛南阳的命做局,她不信。 可她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怀疑链确实能走通。 “所以庞叔心里,李钊在前,韩叔在后。” “差不多。”庞充说。 “梁叔呢?” 庞充眼皮猛地一跳。 院子里忽然更静了。 他盯着沈韫,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你问得倒不客气。” “你心里想过。” 庞充没答。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院里的石砖上。那些砖被夜露浸得发暗,缝里积着旧年的灰。 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我若说没想过,是假话。” 这一句出口,院里的空气便变了。 薛南阳、沈韫、韩璋,都是旧秩序的维持者。若梁崇义要新的局面,这三个人,迟早碍眼。 “山上那一箭,表面是冲着他去。”庞充声音很低,“可老薛一死,梁将军照样能接局。接得还比谁都顺。若再往狠里想——” 偏堂门帘忽然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 梁崇义站在廊下。 他刚从偏堂里出来,手背上的血没洗净,夜里看不分明,只剩暗沉沉一片。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女人们压着的哭声也被拦回去大半。 庞充嘴里的话一下收住。 沈韫反应更快。 “……河东那边的信,今夜就得发。”她把声音压平,“薛文渊那边若接得住,河东族中便不至于再乱一层。” 梁崇义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没什么情绪。像只是把两人站在院角说话这件事收入眼底。 “陈皆和徐安已经在拟文。”他说。 沈韫点头:“我正与庞叔说这事。报金州得快,今夜先把驿路走起来。” 庞充也接得很快:“棺木那边,我让人去催了。明早会抬回来。” 梁崇义“嗯”了一声。 他没追问,也没走近。只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从两人脸上轻轻扫过。 “今夜先把灵前稳住。明日再说别的。” 说完,他重新掀开门帘进了偏堂。 门帘落下,那一线灯光也跟着晃了一下,把哭声、低语声和纸笔声重新关了进去。 院角安静了片刻。 庞充慢慢吐出一口气,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 “你方才说到哪了?”沈韫问。 庞充转头看她,脸色比先前更沉。 “我方才说到,若再往狠里想——”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老梁也不是全然干净。何况你之前也遇刺了。” 话终于吐出来了。 风从院里掠过,白灯又晃了一下。偏堂里有人低低哭了一声,很快又被按住。 沈韫看着那点光,半晌没有说话。 这句话从庞充嘴里出来,仍旧比她想的更沉。 “看见了吧?”庞充说,“这就是我说不出口的地方。人就在眼前,你连怀疑都得绕着弯。” 沈韫道:“先把今夜过去。其余的,明日再对。” 庞充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韩璋那条线,我还没想完。” “我知道。” 这场丧事才刚开始。哭声、灯火、公文、报信、棺木、权厝,一样样都在往前推。人死了,礼得接上。案子却还停在那支箭上,停在每个人心里都绕不过去的名字上。 沈韫摸了摸腰间,从锦囊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龟甲,里面装着三枚铜钱。 她蹲下身,摇了摇。 铜钱落地,翻了三翻。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天水讼。 变爻之后,归地火明夷。 庞充盯着她看了片刻,低低骂了一句:“你跟老薛学得快,你娘那一套神神叨叨的也不差。” 沈韫没恼,将龟甲收回腰间,连眼皮都没抬。 “我学得不像。” “老薛这一死,这盘账就开始对不上了。” 沈韫抬眼看他。 夜色里,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却像刀锋从鞘里露出一寸。 “那就一笔一笔地对。” 偏堂里女人们的哭声还在,一阵一阵压得很低。 夜才刚开始。灵要守。公文要发。香料、冰、棺木、寿衣,样样都等着人去找。 沈韫重新垂眼,看见自己袖口那片被薛夫人攥出的褶皱。 上头有泪,也有薛南阳的血。 她终于抬手,把那道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账也要开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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