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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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灯巷很窄。 白日里也阴,屋檐压得低,巷口挂着几盏旧灯。灯油早干了,灯罩却一直亮着一点灰黄光。 孟扶光早一步到了。 他站在巷口,身后还是那四名白道弟子。见沈清萝来,他先看谢无咎,又看她腰间引魂铃。 “那厉鬼就在巷尾。” 沈清萝问:“害过人吗?” 孟扶光道:“三名弟子靠近,都被阴气逼退。” “伤了?” “没有。” “杀了?” “没有。” “那你们判它厉鬼?” 孟扶光皱眉:“阴气重,执念深,三次不受驱散,不是厉鬼是什么?” 沈清萝看他一眼:“不受你驱散,就该被打散。你们白道挺省事。” 孟扶光脸色微冷:“我今日来,是看你如何处置,不是听你讥讽。” “那你少说话,多看。” 沈清萝把七枚铜钱按在巷口地砖上。 第一枚微凉。 第二枚发暗。 第三枚滚到一旁,停在一盏破灯下。 灯罩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阿青从铃里探头:“老魂。” 糖糕闻了闻:“没有血味。” 谢无咎站在巷外,只把煞气压在边缘,没有往里逼。 孟扶光看他一眼。 “幽冥渊主,不进去?” 沈清萝头也不回:“他太贵。小案子用不起。” 谢无咎淡淡道:“她嫌我贵。” 孟扶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沈清萝往巷里走。 越往里,灯越亮。 巷尾有一间旧宅,门板半塌,门槛上坐着个老人魂。老人穿着旧仆衣,怀里护着一盏小灯。灯芯不长,火苗却倔强地亮着。 他看见沈清萝,立刻把灯抱紧。 “别碰灯。” 声音很哑。 沈清萝停在三步外。 “不碰。先问价。” 老人愣住。 阿青扶额:“阿萝,别把鬼吓着。” 沈清萝蹲下来。 “你守这灯做什么?” 老人盯着她半晌,又看见她腰间玄司牌,才慢慢开口。 “老夫人怕黑。我答应过她,灯送到家,她才肯闭眼。” 孟扶光皱眉:“他已经死了。执念缠灯,阻碍阴路。” 老人魂一听这话,灯火立刻晃了一下。 沈清萝回头:“你闭嘴。” 孟扶光:“你——” 谢无咎在巷口抬了抬眼。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萝问老人:“老夫人是谁?” “灯巷柳家的老夫人。”老人低头看灯,“她临终前念叨城东旧宅,说那里有一口井,井边有她小时候种的桃树。可柳家搬了三回,我找不到路。” “所以你一直守灯?” “灯不能灭。” 老人把灯抱得更紧。 “灯灭了,她路上冷。” 阿青不说话了。 沈清萝起身,走到孟扶光面前。 “案册上写他害人了吗?” 孟扶光道:“没有。” “写他为何守灯了吗?” “执念护灯。” “谁问过他执念是什么?” 孟扶光没答。 沈清萝把案册递回去。 “你们判案,挺会省墨。” 她转身取出买地券空纸,又让铁柱查旧籍。 铁柱翻账本翻得很慢。 “城东柳宅,三十年前迁走。旧井还在。桃树……被砍了。” 老人魂猛地抬头。 灯火一晃,几乎灭掉。 沈清萝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风。 “树没了,井还在。路能走。” 老人魂嘴唇发抖。 “老夫人还等吗?” “你灯还在,她就能等。” 沈清萝写了一张引路符,又写下老人的名字。 范忠。 字落下,老人魂身上的阴气散了一层。 孟扶光盯着那两个字。 他见过清虚的审罪纹。 白火一烧,名字消失,魂便听令。 可沈清萝落笔,名字回来,魂反而安稳。 像一正一反。一个夺名。一个归名。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沈清萝没有看他。 她带着老人魂走到城东旧井边。 一路上,谢无咎始终在十里之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封住阴路,不让巷中杂魂抢灯,也不插手沈清萝问魂。 孟扶光跟在后面,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到旧井时,井边果然只剩一个树桩。 老人魂站在树桩前,灯里的火苗慢慢变暖。 井底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个老妇人的虚影浮起来。 她看见老人,先愣,随后笑了。 “阿忠,你怎么才来啊?” 老人魂一下跪了。 “路太远,我找不到。” 老妇人伸手摸他的头,手却穿过去。 “找到了就好。” 沈清萝把引路符烧了。 火光直上。 老人魂抱着灯,跟着老妇人的影子一点点淡去。 临走前,他朝沈清萝弯腰。 “多谢姑娘。” 沈清萝道:“下次托梦问路,别乱吓白道弟子。他们胆子小,还爱写重罪。” 孟扶光身后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人魂似乎笑了一下。 灯灭了。 不是被打散。 是有人终于把它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孟扶光站在井边,很久没说话。 沈清萝收起符袋:“看完了?” 孟扶光问:“若他真是厉鬼呢?” “害人就按害人办。” “你不怕错放?” “所以要问,要查,要证据。”沈清萝看他,“孟公子,你们白道不是怕错放,是怕麻烦。” 孟扶光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回槐荫坡的路上,他忽然问:“你这归名手法,从何处学来?” 沈清萝道:“守墓人吃饭手艺。” “不可能。”孟扶光低声道,“它和审罪纹……” 他话到一半,停住。 沈清萝看他。 “和什么?” 孟扶光闭了闭嘴:“无事。” 谢无咎在旁边冷笑一声。 “清虚教出来的,话也只说半截。” 孟扶光看向他。 “渊主倒像很懂清虚。” 谢无咎眼底冷了下去。 沈清萝插到两人中间。 “要吵回院里吵。路上吵,扰民。” 孟扶光看着她挡在谢无咎前面,神色又复杂了一点。 夜里,槐荫坡安静下来。 沈清萝把范忠那案子的文书写好,正准备封档,腕骨忽然一烫。 不是平日的小疼。 像有人把整条契线扔进火里烧。 她手里的朱砂笔啪地掉在地上。 同一瞬间,槐树下的谢无咎猛地弯下腰,黑血从唇角溢出来。 “谢无咎!” 沈清萝站起,又狠狠跌回桌边。 引魂铃炸响,七枚铜钱烫得冒烟。 柳嬷嬷脸色大变,冲出来扶她。 谢无咎抬手想压住契线,可越压越痛。 院里所有小鬼都被惊醒,挤在墙边不敢动。 阿青声音发抖:“阿萝!” 沈清萝按着心口,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钟声响了一下。 薄,冷。 像白台上的审罪钟。 下一刻,她整个人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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