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谷主

这条路比想象中长些。 白念慈走在前头，步子有些急，脚步声落在青石砖上，细碎而局促。 陈然跟在后面，不急不缓，缓缓扫视周围的一切。 下一刻他动用【天网】，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向外扩散开来将半个小岛笼罩在侧。 慈音医谷中所有弟子的气息都开始如丝线一样，从四周源源不断地朝他涌来。 没有威胁。 慈音医谷中最强也就是那名先天境后期的谷主。 剩下的长老最高也就是先天初期，其余的气息参差不齐大概散落在三品左右。 毕竟只是一个主攻医疗的势力，谷内弟子虽然境界也不低，但跟实打实的顶尖武学势力没有可比性。 廊道拐过一道弯，白念慈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陈然。 陈然跟在她身后，见她停步，便也驻足，垂眸看她。 白念慈低着头，攥了攥衣袖，开口： “公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姐姐身子很弱。“ “她在医谷住了许多年，性子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害人。“ 白念慈抬起眼，直直看向陈然，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 “公子此来寻她，不管是为了什么……还请公子手下留情。“ 陈然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丫头，胆子不小。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开口： “带路。“ …… 后院在医谷最深处。 穿过一片修竹，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个极为安静的小院。 院中种着几株白梅，枝干虬劲，此时虽无花开，叶色却深绿如墨。 四下无声。 连鸟鸣也似乎止在了月洞门那一侧。 陈然目光扫过院子，最终落在廊下。 廊下坐着一名女子。 她靠着廊柱，膝头搁着一卷书，不知是在读，还是在出神。 一身素白衣裙，颜色淡得近乎透明，与这院中清寂的气息浑然一体。 肤色苍白如纸，白得有些不自然，好似血色从未在那张脸上停留过。 面容清秀，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就算已经十年过去了，脸上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也能看出来年轻时绝对是风华正艳的美人。 陈然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老妪倒没说假话。 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还差这句话，怕是还说轻了。 他抬步踏上石径。 脚步声踩上青石，沈晚萤缓缓抬起头。 入眼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随后就看见跟在其身后，紧张兮兮的白念慈。 “小慈……” 沈晚萤微微张嘴，想要说话，可突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想要站起身来。 可那年轻男子已经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淡淡开口： “沈姑娘，还请随我回京城一趟。“ 沈晚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终于还是来了吗？“ “我可以跟你走……但这一切跟医谷无关，不要责罚她们。” 很明显，沈晚萤这是将陈然认成了大魏朝廷派来的角色。 毕竟纸包不住火，她在慈音医谷修养的这几年间。 朝廷也不是没有派人来探查过，不过每次派来的人都被医谷给搪塞过去，如今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陈然淡淡扫视一圈，见沈晚萤身上并无大碍，只是身子骨有些脆弱而已。 “你在这地方藏了这么多年，该出去了。“ 沈晚萤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头书卷的边缘。 廊下风过，白梅叶片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随即归于寂静。 陈然漆黑的眸子，罕见的浮现出一抹微光，他嘴角勾起： “沈姑娘，不用担心，我会把你带去一个好地方的……” …… 陈然重新回到殿中时，老妪还坐在那把椅上，像是一截枯木融进了殿中的光影里。 老妪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看样子公子已经解决问题了。” “嗯，差不多了。” 陈然在椅边坐下，开口： “不过，谷主，我还有一事相询。“ 老妪看向他，目光平静： “公子请说。“ “医谷历代藏书，武学功法，我想借阅一观。“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安静了片刻。 片刻后，她缓缓颔首： “可以。“ 陈然微微一顿。 对方答应得比他预想的快些。 原本他以为这趟慈音医谷之行，中间还会再出现一些变故，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大气， 又是让他带走人，又是让他借阅功法。 老妪拄着拐杖，慢慢从椅上撑起身，走至殿边一处书架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乌木匣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推向陈然。 “谷中历代传承的一流武学典籍，尽在此中。“ “公子若有意，尽可取阅。“ 陈然低头看了那木匣一眼，只是平静地看着老妪： “谷主此番，倒是慷慨。“ 老妪叹了口气，重新缓缓走回椅边，在椅上坐定，调了调呼吸： “老身此举，不只是答谢公子救下那些弟子。“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陈然： “老身，还有一事需要麻烦公子。“ 陈然眉头微微一挑。 “谷主此言何意？“ 老妪没有立刻解释，而后缓缓开口： “公子可知，大魏如今的处境？“ 老妪眼中浮出几分深沉的沧桑之色： “北境辽国，年年犯边，连绵十数载。“ “大魏边军精锐，折损无数，北境各关隘守得焦头烂额，早已捉襟见肘。“ 她顿了顿， “这也是为何，红莲魔教能在中原腹地坐大这些年，朝廷始终无力雷霆清剿。“ 陈然心中微微一动。 他倒是听说过边关战事不断，经常发生摩擦，却没想到两国已经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老妪继续道： “大魏如今，北有辽国铁骑，南有红莲魔教割据，东边海国蠢蠢欲动，西边蛮族亦伺机而起。“ “四面皆是乱象，内里又空虚。“ 她稍稍一顿， “当年前朝大周乃是天下最强，四境诸国无不奉其正朔，忌于其威，不敢轻举妄动。“ “大魏推翻大周，顶替了大周的位子，起初威势极盛，令出四海皆服。“ “只是……“ 老妪叹了口气，眼神里浮出几分无奈： “皇帝醉心修仙问道，朝堂政务日渐废弛，武备松弛，法令形同虚设。“ “二十年积弱，眼下这局面，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埋下根子。“ “周遭那些饿狼，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一个个亮出爪牙。“ 老妪抬起头看向殿顶，声音更低： “医谷弟子，不过都是些寻常女子，入谷学医，不过是想救人，想活着，想在这乱世里守住一方安稳。“ “可朝廷每隔数年，便要征调医谷弟子随军北上。“ “北境苦寒，战场凶险，十个去了，活着回来的，不足三个。“ “老身看着这些孩子，一批一批地送出去……“ 她停下来，闭上眼。 殿中只剩烛火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 “老身已看了太多年了，年岁已高，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可谷中还在成长的弟子还有很多，她们大多是我们从战事中收留的流民，在谷中修行医术，将来治病救人。” “若是等老身死去，我谷中弟子恐怕会彻底被朝廷收编，全投身于战事之中。“ “还请公子能给我们谷中弟子一个活路，老身这残存之年，愿为公子效劳。” 陈然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他看着慈音谷主苍老的面容，将这些话在心中一字一字地过了一遍。 大魏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烂得彻底些。 烂到连一个偏居南境小岛之上、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妪，都清楚地明白，这棵树早已从根子里腐了，撑不了多少年。 他沉默良久。 而后，幽幽开口： “谷主这是……要造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