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坚如磐石

王铎派来的辎重队背着百十筐温热的馒头和大饼，沿着山脚小路绕到靖乱军驻守的北坡。 几个民夫把箩筐搁在杨逍临时扎营的山石旁边，喘着粗气说王司徒怕山上冷食伤胃，特意让伙房加紧送来的。 杨逍让人把馒头按各营人数分送去，随即下令各营吃完饭后，在山上稍微平坦的地方砍树扎营。让分散在山坡上大小不一掩体内的士兵们轮换休息。 他坐在一块山石上，几口吃完手中馒头，拍了拍手。 “佐元，”杨逍看着正蹲在地上啃馒头的张佐元，“你过来一下。” 张佐元把手中啃了一半的馒头递给身边亲兵，起身来到杨逍面前：“末将在。” 杨逍站起身来，指着长安方向过来的那条小路说：“你吃完后，带上你的人沿小路两侧的山势向外延伸两里地，分散挖零散掩体，不要集中扎堆，互相之间能看到旗号和听到号角就行，阻击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敌人援军。” “诺！末将明白。”张佐元几口啃完剩下的馒头，立即赶回自己营中。 卢忠带人已经搭好了大帐，其余几十个帐篷也依托山势，见缝插针地陆续搭建起来。 杨逍进到帐中，和衣躺在地上，闭目休息。 夜里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帐篷布面微微鼓动，偶尔从谷底传来一两声马嘶，很快又安静下去。 第二天拂晓，杨逍被山谷里传来的一阵密集号角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掀开帐帘，谷中的雾气正在缓缓下沉，露出谷底密密麻麻的人影，霍存的大营像被捅了的蚁巢，士兵正从营帐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谷底平地上列成方阵。 杨逍站在高处看着那片灰黄色的阵列逐渐铺展开来，连绵了半里多地，无数长枪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杨逍眯眼看了一会儿：“吹号，令各营做好战斗准备。”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谷中号角声忽然变得急促，整片灰黄色的阵列开始朝北坡涌来。 杨逍可以清晰地听到山脚下传来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无数双脚同时踩在碎石和沙土上发出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闷响。 那些灰黄色的身影涌到山坡底部，脚步声被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取代。 无数箭矢从山脚下射上来，铺天盖地地覆盖了整个山坡，箭矢插进泥土里、打在树干上、撞在石头上弹开，声音密集得像下了一场冰雹。 随即大队叛军正借着弓箭的掩护拼命往上爬，一层叠一层，前面的被后面的推着走，像一层正在缓慢上涨的浊水。 “放火球。”杨逍的声音很稳。 号角声从山坡高处传下去。 地势较高的几十个掩体中的士兵同时探出身来，把事先备好的火药球点燃引线推下山去。 那些被厚牛皮裹着的圆球顺着陡坡翻滚弹跳，落入爬行的人群中瞬间炸开，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遮蔽了整个山坡。 山坡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碎裂的兵器，散落在灌木丛之间，硝烟散开时，攀爬的人群已经空了很大一片，幸存者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几万人挤成一团向山下溃退。 杨逍刚松了一口气，忽然看见退到山脚的人群停住了。 大队叛军后面还站着几千名手持刀枪的士兵，排成几道横队，刀口朝前，枪尖对着溃退的自己人。 队列前方几个骑马的将官，其中一人挥刀喊了一声，督战队同时向前推进，把溃退的人硬生生堵了回去。 跑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被督战队用刀砍翻在地，尸首就横在山脚的地面上，后面的人重新掉头，再次向山坡涌来。 杨逍看着那些重新涌上来的敌军，嘴唇紧抿。 他知道这是叛军将领惯用的战术，没有百姓可驱赶，就驱赶自己的士兵送死。 又一轮火药包从高处滚下，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再次炸响。 随即，在地势稍低的掩体后的士兵也开始射击，敌军大片大片倒下。 但这一次叛军没有后退。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涌，尸体一层层堆叠起来，几乎填平了最下面那段陡峭的坡面。 后面的叛军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上爬，距离最底层的靖乱军掩体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叛军射出的弓箭已经射伤了一些露头开枪的靖乱军士兵。 吴承宗改良后的燧发枪枪管虽不易发烫，但士兵们填装弹药的速度在敌人大量箭矢的压制下，已经跟不上，下面的枪声渐渐稀疏起来。 杨逍看了一会儿，立即吩咐传令兵：“令山下的掩体交替后撤，退到半山腰。” 很快，底层掩体中的靖乱军士兵同时从掩体后探出身，将手雷掷向正在逼近的叛军人群中，爆炸声在坡面上连成一片。 借着烟尘和飞溅的碎石遮蔽视线，整排士兵翻出掩体，猫着腰沿着山坡往上爬。 半山腰的掩体中早已有人探出枪口，密集的弹丸射向那些接近下面掩体的敌人。 敌军成片倒下，滚下山脚，后面的敌人依旧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但他们的弓弩已经对半山腰的靖乱军没有任何威胁了。 杨逍见最底部的靖乱军已全部撤到山腰，心里放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山谷下面的叛军阵中又响起一连串的号角声，山坡上那些正在攀爬的叛军同时停住了动作。 那些爬到尸体堆上和山坡上的密集人影开始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是被风吹散的沙，从高处往下退散，最后全部退入谷底叛军的大营之中。 杨逍立即下令，让医官集中各营医士，马上把受伤的士兵抬到就近的营帐救治。 然后又让传令兵提醒各营轮换休整，不要放松警惕。 他看了一眼山脚下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眉头紧锁。转身回到临时营帐，坐在石块上，拿出水囊喝了口水。 突然，山谷里又响起叛军高昂的号角声，他立即收起水囊。 “禀节帅，敌军又动了。”卢忠掀帘进来，“不过没有往我们这边来，去西边了。” 杨逍急忙起身出帐，见山谷底下叛军营寨又冲出黑压压一大片人群，直往西边李全襄州军防守的那几座山头而去。 “节帅，襄州军那边能守得住吗？” 一直带着自己麾下骑兵在山顶营帐休息待命的郑坤来到杨逍身边。 杨逍面色沉稳：“霍存在我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下两万人，可能想换个地方再赌一下，但他们军心已然涣散，只是靠督战队强行推进，襄州军定能守住。” 说话间，一名哨探急匆匆爬上山顶：“禀节帅，长安方向大约来了五万敌军，前锋已经进入太白山小道，离我军已不到五十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