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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孤舟赴峡·轻帆千里趋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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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帝诏令,刘禅由近侍护持,轻舟顺江奔赴永安。暮秋江水寒凉,一叶小舟破开粼粼碧波,辞别锦官凤阙,顺着江流直往夔门瞿塘而去。两岸山壁高耸入云,浓白浓雾层层叠叠锁着峡谷,浪涛撞击礁石翻起斑驳水痕,风声裹着江啸一路随行,自踏出皇城那一刻,安稳闲适便彻底消散无踪。 随行内侍小心翼翼照拂这位九岁储君,生怕水路颠簸惊着殿下,一路絮絮宽慰,只道不过探视先帝病情,不必忧心忡忡。在外人眼里,刘禅素来一副天真懵懂模样,不问军政、不识艰危,此番远行顶多当作一场江上游历,顶多惦念父王安康,谈不上什么社稷重压。少年全程沉默少言,面上依旧温和平淡,不多言语、不露悲喜,任由旁人这般看待自己,袖中双手却时时攥紧,心底忐忑翻涌不休。他清楚此行绝非寻常探病,白帝城早已是风雨漩涡中心,先帝病体垂危,大军新败人心浮动,前路藏着太多未知凶险。 舟船沿江缓缓东下,越靠近夔州地界,满目萧条破败便愈发刺目。往日江岸边星罗棋布的村落,如今大半田畴荒芜,稻禾倒伏无人收割,篱笆院墙倾颓断裂,随处可见被兵火焚毁的屋舍木梁,焦黑残垣静静立在寒风里。不少溃散下来的蜀军败卒衣衫褴褛、甲胄残缺,三五成群蜷缩在江岸滩涂,或是沿路沿街乞讨,身上带着刀剑划伤与火烧的伤疤,面色枯槁憔悴,言语之间尽是对战火惨败的惊惧伤痛。 往来江上的商船寥寥无几,偶有渔船漂泊,船上皆是白发老者与瘦弱妇孺,青壮男子大多或是战死沙场,或是随军溃散逃亡。道旁田埂间,老弱百姓守着残破土屋苟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见着官家舟船驶过,眼神里满是怯弱与愁苦,不敢上前求助,只远远低头避让。曾经荆蜀交界商旅往来、烟火蒸腾的繁盛光景,短短一场夷陵大战,便被无情兵戈撕扯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刘禅倚在船舷边,静静望着两岸惨状,眼底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沉痛。他年少心明,长久以来便心知大肆征伐得不偿失,先帝一心复仇复疆、追逐汉室霸业荣光,可撑起这份宏图的,从来都是底层将士与寻常百姓的血肉身躯。一场烈火大败,霸业未见寸进,反倒耗空国力、苦害万民,眼前这一处处凋残村落、一个个愁苦生民,尽数印证了他深藏心底许久的判断。所谓逐鹿问鼎、千秋霸业,到头来不过是拿万千苍生血泪堆砌出来的虚名浮华。悲悯之意缠锁心神,一路所见苦难景象,牢牢刻在少年心底,更坚定了他日后轻徭薄赋、安民守土的本心。 一路行过瞿塘险滩,浪急风急,小舟几番颠簸摇晃,刘禅始终端坐不动,神色沉静,未露半分怯色。内侍只当太子心性温吞,不懂江山危局有多严峻,依旧自顾安抚劝解,全然看不出少年胸中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思虑与负重。数日水路颠簸过后,舟船终于行至白帝江岸,缓缓靠岸停泊。 脚步踏上夔州土地的一瞬,一股沉凝肃穆、压抑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永安宫外围层层甲士林立,刀枪戈矛寒光凛凛,将士个个神色紧绷、戒备森严,往来人行皆是放轻脚步、压低语声,偌大行宫之内没有半分松弛气氛。无形无迹的凛冽杀机悄悄萦绕整座永安宫,朝堂暗流、军中将心、吴魏窥伺的重重危机,尽数汇聚在这座临江行宫之中。九岁储君缓步朝着殿宇走去,外表依旧藏拙守愚,内里已然做好直面危局、隐忍自持,以一身钝相护住自身与蜀中苍生的准备。 江岸风色肃杀,全然不似成都秋景温润。江风卷着水雾扑在面上,凉得入骨,吹得少年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沿途值守官吏远远望见东宫仪仗赶来,纷纷整冠肃立、躬身迎驾,礼数周全却神色凝重,无人敢多言半句。他们皆是随先帝驻守白帝的臣子,亲历兵败惊魂,深知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更清楚储君骤临夔州,意味着先帝病情已然危急到不得不召储托付的地步。 刘禅缓步前行,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致。白帝城依山临江、扼守夔门,本是蜀中东大门的雄关险隘,历来壁垒森严、军容整肃,可此刻整座城关却透着一股死寂萧索。城头旌旗虽在,却无往日烈烈昂扬之势,随风低垂、死气沉沉;巡城士卒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眼底皆藏着兵败之后的惶恐与不安。关外江涛滔滔,依旧是万古不变的奔腾之势,关内人心惶惶,早已是山河飘摇的破碎光景。 一路走来,沿途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兵帐伤棚,帐中隐隐传出伤兵痛苦的**呜咽。军医往来穿梭、步履匆忙,药材紧缺、人手不足,无数负伤将士只能草草包扎、勉强休养。那些侥幸从夷陵火海逃回来的兵卒,大多身带重伤、惊魂未定,昔日沙场热血锐气尽数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悲凉。 刘禅静静途经伤帐外侧,脚步平缓、神色淡然,依旧是那副不知忧患的稚子模样,不曾驻足、不曾侧目,任由身边近侍、官吏判定他懵懂无知、不解疾苦。可他耳中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断续**,心中历历分明皆是沙场惨状。无数青壮抛家舍业、奔赴沙场,为国征伐、为主尽忠,最终落得残肢重伤、卧地哀嚎,甚至埋骨江野、尸骨无存。 乱世争霸,帝王争一寸山河,百姓付百条性命。 这一刻的刘禅,心底愈发清明。世人皆赞先帝匡扶汉室、志存高远,称颂征伐拓土为千秋伟业,可真正扛下伟业代价的,从来都是最卑微的士卒万民。他年少无权,无力改变先帝之志,无力阻拦此战之败,却在心底暗暗立誓,他日若承继大统、执掌蜀川,必当止戈息战、与民休养,绝不以苍生血肉,堆砌帝王虚名霸业。 行至永安宫宫门之下,守门禁军持戈肃立,双目锐利如鹰,仔细核验身份仪仗,神色森严不苟言笑。往日皇城宫门的温软礼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绝境危城的紧绷戒备。 宫内重臣皆已齐聚,文武分列、神色沉郁,无人闲谈、无人松弛。诸葛亮端坐一侧,神色凝重、眉宇深蹙,一身素衣更显肃穆;赵云一身甲胄未卸,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肃之气,双目沉沉望向宫门来路;其余文武或是垂眸沉思,或是面色忧虑,人人心中皆压着江山倾覆的千斤重担。 一众重臣远远望见年幼储君缓步而来,神色各异,心中百感交集。有人忧太子年幼、难堪大任,恐蜀川后继无人;有人叹国运飘零、幼主临危,前路风雨难测;亦有人静观其变,欲看这位素来庸钝的太子,在绝境危局之中,究竟是懵懂稚子,还是暗藏乾坤。 刘禅依旧步履从容、神色温平,不见远行疲惫,不见临危惶恐,稚弱身形立于庄严肃穆的行宫之中,看似单薄无力,却自有一番稳静气度。 他心知,自踏入永安宫的这一刻起,蜀地的最后一层安宁彻底破碎,属于他的蛰伏隐忍、护蜀安民的风雨之路,自此正式开启。殿内病榻沉沉、帝王垂危,殿外山河破碎、强敌环伺,朝野人心动荡、前路茫茫。 九岁稚子,一身藏拙愚钝皮囊,自此孤身入局,静对乱世惊风,默默扛起蜀中万里江山、百万苍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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