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存护的墓碑

星际和平公司的庞大运输舰在虚空中排成长列，尾部的推进器喷吐出明亮的尾焰，宛如一群奔赴火海的飞蛾。 这些舰船的表面没有任何耀眼的命途光辉，厚重的金属装甲在黑暗深空里显得有些陈旧，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飞船驶向虚无边境，巨大的舰体在暗紫色死水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光。 飞船里的乘客来自公司控制的各个星球，其中也包括无数穿着各式制服的公司员工。 这是千万年来第一次，公司没有下达强硬的征召命令，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众人。 他们让员工自愿报名，并在提交名单后进行了格外严格的审查。 在飞船底层的舱室里，几名新入职的青年员工正围坐在合金圆桌旁。 “你们听说了没，这次人事部搞的筛选，简直严苛到了没边没沿的地步。”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小伙抱怨起来，手里的水杯在桌面上磕出声响。 “可不是嘛，我有个老乡本想着混进来拿双倍补贴，结果当场被筛掉打发回去了。”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跟着附和，压低嗓音继续分享听来的小道消息。 “听说这次招募，人事部把所有人的家庭背景、债务情况还有心理测试成绩全查了一遍。” “凡是有家室牵挂的，或者心理抗压指标不达标的，统统不给上船的机会。” “公司这次是真的在找不怕死的人，而不是找来混日子的闲汉。”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咳嗽两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 “说起来也真够玄乎，这帮负责卡名额的高管，自己反倒一个个全都登船了。”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满脸写着困惑。 “我刚查了一下系统日志，战略投资部那些个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小行星生死的总监们，这回算是全员到齐。” “这就更奇怪了，基层报名的寥寥无几，多半是没牵挂的光棍，可是高层基本上十有八九都在名单上。”年轻小伙咂了咂嘴，手在腿上搓了两下。 “能坐到他们那个位置的人，看问题早就不局限在信用点上了。”中年人放下水杯，目光投向头顶散发着白光的照明灯。 “高层圈子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除了少数人之外，公司高层基本是存护的信徒。” “在他们眼里，把命填进虚无里，就等于是替星神补齐宇宙的防御墙。” “存护的信徒，难怪他们做事这么狠，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年轻小伙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多了一丝敬畏。 “这就叫信仰，咱们这些为了几个钱奔波的俗人，很难体会那种视死如归的执念。”中年人发出半声叹息。 “不过有他们顶在前面，咱们这心里多少也能踏实一些。” 宽敞的休息大厅里，气氛有些沉闷，几名后勤部门的基层员工聚在角落里小声交谈。 “你说，那虚无真有他们说的那么邪门？”一个体型微胖的男人搓着双手，目光不时飘向舱外的星空。 “你连去对付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名字签在生死状上，胆子也太大了吧。”旁边的安保队长哼笑一声，指腹在腰带上摩擦两下。 “我报名可是为了那笔天价抚恤金，等这事一了，我家里那几个孩子去哪都能过上好日子。”胖子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抹略显憨厚的笑容。 “算了吧，咱们手里这些普通武器，到了那边估计连个声响都弄不出来。”安保队长叹了口气，把双手交叠在胸前。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没有归路的前路，直至赴死的那一刻，这滋味可真不怎么好受。”胖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上面这次没逼咱们来，大家能在这条船上碰头，也算是一种缘分。”安保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托帕牵着扑满，站在机库的物资调度区，正核对着最后几项物资清单。 几个搬运物资的青年员工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托帕大人，听说前线的虚无连星神都能吞掉，咱们这些普通人去了能管用吗？”矮个子青年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发问。 “管不管用，也得试过才知道，总不能躺在家里等它蔓延过来吧。”托帕停下记录的动作，伸手摸了摸扑满圆滚滚的脑袋。 “可这真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左右的局面，大家伙心里都没底。”另一个员工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没人让你们当救世主，既然报名来了，就在自己能抗的范围内多出一份力。”托帕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特制的能量糖果，分给这几个年轻人。 “吃点甜的，把那些杂乱的心思压一压。” “托帕大人，你真的不怕吗？”矮个子青年把糖果塞进嘴里，眼神亮了几分。 “怎么可能不怕，我又不是铁打的机器人。”托帕自嘲般笑了一下，指着胸口的存护徽章。 “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大家平时争权夺利，谁也不服谁，这回倒是一致对外了。”矮个子青年跟着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要是再内斗，那就是纯粹的脑子有病。”托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十分坚定。 “公司教给咱们的第一课，就是要计算成本和收益。”托帕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 “现在整个银河的存亡都摆在桌面上，如果不把家底全押上去，咱们以前赚的那些钱也就成了废纸。” 钻石沿着铺设红毯的长廊往主控室走去，厚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翡翠迈着平稳的步伐跟在他的身侧，手里把玩着一块质地细腻的宝石。 “各个部门的统计数据已经出来了，战略投资部的响应率最高，连那几个最顽固的老家伙都在出发前签了字。”翡翠将宝石收入掌心，转头看向钻石。 “他们平日里在会议桌上吵得不可开交，但到了这种关乎存护根本的大事上，绝不会有半点含糊。”钻石没有放慢脚步，语气里透着几分欣慰。 “真要把公司积累了这么多年的底蕴，全都填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去吗？”翡翠看着窗外那片压抑的光晕，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少见的迟疑。 “游侠们已经用命给我们点燃了第一把火，咱们要是还躲在后面看戏，以后这星海里哪还有星际和平公司的立足之地。”钻石停在宽大的舷窗前，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一头扎进这种必死的局面，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并非所有人都是游侠。”翡翠走到他身边，发出半声轻浅的叹息。 “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面对这种足以抹除一切的灾厄，感到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钻石转过身，看着长廊里那些忙碌的职员。 “咱们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恐惧，硬生生顶到最后一秒。” 翡翠没有出声反驳，两人走到物资调度区，周围的员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低头向他们致意。 “钻石先生，前锋编队已经抵达预定坐标，咱们随时可以介入战场。”托帕迎上前来，语气显得干练沉稳。 “前锋那边情况怎么样，游侠们留下的锚点还在运作吗？”翡翠出声询问，目光落在调度终端的光幕上。 “游侠们化作的记忆方碑还在支撑，但虚无的冲刷力度越来越大，方碑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托帕如实汇报，脸色沉重了几分。 “看来留给咱们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紧迫。”钻石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这批视死如归的部下。 “把全频段通讯打开，我要给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说几句话。” 托帕立刻在终端上操作几下，一阵微小的电流声过后，钻石的声音传遍了庞大舰队的每一个角落。 “星际和平公司的诸位同僚，我是钻石。”钻石的声音浑厚有力，透过广播设备在无数个船舱内荡开。 飞船里的吵闹声很快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安静聆听这通可能成为绝唱的讲话。 “大家能站在这里，想必心里都清楚我们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绝境。” “那些在背后嘲笑我们贪生怕死、唯利是图的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公司有一天会派出所有精锐去当填补深渊的沙石。” “有人问我，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平民，值得把整个公司的基业搭进去吗。”钻石的话语停顿了两秒，给了众人思考的余地。 “我的回答是，这无关利益，更无关算计，这是咱们存护信徒必须坚守的底线。” “如果没有琥珀王敲下第一锤，没有那堵护住宇宙的高墙，咱们公司也走不到今天。” 大厅里爆发出几声低沉的附和，许多员工握紧了拳头，眼眶里泛起微热的光泽。 “今天，轮到咱们用凡人的血肉，去把那堵墙给补齐了。” “只要大家心里存着那股子执念，虚无就别想跨过这道防线半步。” “无论前路多么黑暗，请各位牢记咱们公司的训条，不要给存护丢脸。” “一切献给琥珀王！” 飞船内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大家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声重复着那句誓言。 “一切献给琥珀王！” 声音穿过厚重的合金舱门，在虚空中交织成一股无法被抹灭的意志火炬。 “老陈，听完这番话，我这腿好像没刚才那么哆嗦了。”那个微胖的后勤员工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的大腿，脸上挂着释然的笑。 “你小子平时就爱听这些场面话，不过这次，上头说得确实在理。”安保队长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我就是个搬货的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毁了大家的家。” “等咱们变成那个什么记忆锚点，这辈子也算是轰轰烈烈活过一回了。”安保队长仰起头，看着舱壁上倒映的灯光。 两人相视大笑，原先那种萦绕在心头的战栗感，在互相打趣中消散了许多。 钻石断开全频段广播，大步走向指挥台，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虚无的浪潮近在咫尺，那种抹除一切的气息让人本能感到不适。 翡翠陪在身旁，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 钻石留下了一块石头，把它放置在合金台面上。 他拿出一把袖珍的雕刻刀，弯下腰，开始在石头上专注刻画。 刻刀划开石皮，带出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沙沙声响。 同行的翡翠偏过头，面带疑惑，端详着他的动作，询问他在做什么。 “你这是在做什么？” 钻石停下手中的刻刀，吹开石头表面的石屑。 “给后来者做个纪念。” “咱们这条命马上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前面的深渊根本望不到尽头。”翡翠望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大家都变成没有知觉的界碑，这里也就成了死地。”翡翠的眼底闪过几分难以言喻的伤感，低声发问。 “还会有后继者吗？” “我相信人类的骨气，也相信这片宇宙还没到彻底走投无路的时候。”钻石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继续在石头上游走。 “我在石头上镌刻文字，坚信未来一定有后人可以来此看到。”钻石把刻好的石头端端正正摆在台面中央。 那上面只留下了一句最为质朴的誓言，字体刚劲有力。 一切献给琥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