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你抢啥？

江南春水，向来连绵得有些黏腻。 李凌霜脚踩一双沾着青草汁的踏云软靴，叼着根狗尾巴草，沿着驿道晃晃悠悠往前踱步。 自打从灵蛇谷青帝古墓出来，这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道经》与那篇残缺青莲口诀交融的怪异文字。 真气在经脉里转得飞快。 不过才按那古怪法门稍稍引气入体，她就觉得自己这身骨头轻得像要飘起来，连肚子饿得都比往常慢了许多。 前头不远处，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青石大镇。 镇口立着一面迎风招展的茶幡，底下三五成群聚了不下上百号江湖武人，腰佩横刀、背负精钢剑，吵吵嚷嚷地对坐饮茶。 李凌霜吐掉嘴里的草茎，眼睛一亮。 有人的地方就有盘口，有盘口就有蛐蛐可斗。 她正打算抬脚往茶摊钻，斜刺里的黄土大道上，猛然炸开了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 马不是寻常的凡马。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四蹄隐隐踏着赤红云气的龙驹，奔行之间狂风呼啸，将驿道两侧的垂柳刮得东倒西歪。 马背上端坐着一位白袍少侠。 那少年生得剑眉星目，冠发高束，腰悬一口古朴青铜古剑，浑身气度卓然出尘，俨然一副名门大派真传弟子的派头。 龙驹在距离李凌霜三丈开外生生刹住。 白袍少侠轻飘飘翻身下马，动作极为利落，鞋底落在松软的黄泥地上，竟连半点尘土都没惊起。 茶摊里喝茶的武人们顿时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探出头来。 “那是……江陵谢家的谢景玉？” “正是他！听说此子半月前在古修洞府偶得天降机缘，实力突飞猛进，连斩了三名绿林老宿。” 茶摊里的议论声压得极低，满是敬畏。 李凌霜没理会旁人的窃窃私语，她眨了眨眼，只当这赶路的阔少爷是要进镇歇脚，便顺势往路旁让了半步。 谢景玉却径直横移了一步，再次挡在了她身前。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地落在李凌霜腰间，最后定格在那截焦黑光秃的木柄之上。 “当代太吾传人？” 李凌霜侧过脸，“你哪位？” “江陵谢景玉。” 谢景玉站得笔直，右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久闻太吾一脉执掌伏虞剑柄，号称代代神兵传世，荡涤天下妖邪。” 李凌霜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虚名而已，过奖过奖。” “但如今乱世将至，神州灵脉复苏，仙神传承频频出世，”谢景玉神色傲然，目光灼灼，“这伏虞剑柄放在一介碌碌无为之辈手中，未免暴殄天物。” 李凌霜愣了一下。 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这白袍少年两眼。 这是什么路数？ “今日在下特来向太吾传人请教，”谢景玉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震十里，“若李姑娘技不如人，还请将伏虞神剑交出，由真正身怀天命之人执掌！” 整个茶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端着粗陶茶碗的江湖豪客，手里的动作全僵在了半空。 挑战太吾传人？ 还要当街强夺伏虞剑柄？ 李凌霜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下巴。 问得好！ 她当太吾传人这两年，碰到的不是发疯的失心魔，就是满脑子算计的大派长老，要么就是哭天抢地求她去封印剑冢的村长族老。 在大街上跳出个愣头青，指着鼻子要强抢自家祖传剑柄的，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你脑子被驴踢了？” 李凌霜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抢劫抢到太吾传人头上了？” 谢景玉并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 “太吾传人不必逞口舌之利。” 他右手反扣剑柄，“拔剑吧。” “不拔。” 李凌霜把腰间的沉香木蛐蛐罐紧了紧，一脸嫌弃地摆手，“大清早的打什么架，本姑娘还要进镇去寻摸两只极品铁头青，没空陪小孩子过家家。” 谢景玉眼神骤然一冷，“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一弹。 “铿——！” 一声尖锐悠长的剑鸣撕破长空。 青铜古剑出鞘半寸，一股刺目的炽烈赤芒自剑鞘缝隙中轰然爆发。 那根本不是凡俗内力能激发的气息。 赤芒升腾的刹那，方圆数十丈内的温度急剧攀升，泥地里的积水瞬间被蒸腾成滚滚白雾。 谢景玉身后，狂暴的火元力疯狂凝聚，竟隐隐化作了一头昂首长啸的赤色神鸟虚影。 神鸟展开双翼，金色的神火在虚空中噼啪作响，连大道两旁的青石板都开始寸寸龟裂焦黑。 茶摊里看热闹的武者们彻底变了脸色。 “神火具象……这是上古纯阳真火的法相！” 一个老镖头吓得连茶碗都扔了，跌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传闻谢景玉在古仙洞府里挖出了火神残卷，竟是真的！” “这哪还是武学凡胎，分明已经触碰到了仙人之境！” 无数道满含惊恐与骇然的目光落在那头赤色神鸟上，紧接着，又同情地投向了孤零零站在大道中央的李凌霜。 太吾传人固然功力深厚，擅长百家武学。 可武功再高，练的终究是肉体凡胎的真气罡风，如何能与这等从天而降的仙神遗蜕正面抗衡？ 这一战，年轻的太吾传人恐怕要被彻底打落神坛。 谢景玉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敬畏目光，下巴微微扬起，眼中战意大盛。 “太吾传人，莫说谢某欺你！” 他反手握剑，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赤虹，足踏热浪凌空掠起，手中青铜古剑裹挟着数十丈宽的滔天烈焰，自上而下凌空劈落。 剑锋过处，连虚空都泛起了水纹般的扭曲。 “接我一招，朱雀焚天！” 李凌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只扑面而来的巨大火鸟，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又是法相。 又是异象。 先是灵蛇谷那个妖女整出一株压塌万斤大鼎的青莲，现在连个路边跳出来的谢家少爷，都能随手招出一头喷火的大鸟。 合着整个江湖，就她一个人还在老老实实练招式、练经络是吧？ 李凌霜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右手，搭在了腰间那把黑漆漆的伏虞剑柄上。 体内原本沉寂的《道经》与青莲口诀，在这一刹那，顺着她的奇经八脉自行运转起来。 浩瀚无垠的生命本源如惊涛骇浪般涌入掌心。 她甚至懒得去拔背上那把完好的伏虞神剑。 对付这种花架子，用这根老祖宗留下的伏虞剑柄，足够了。 在烈焰将她衣袍吹得向后翻飞的瞬间，李凌霜身形骤然一沉。 她没有用任何名震江湖的绝顶剑招，只是极朴素地抬起手里的焦木剑柄，朝着迎面扑来的巨大火鸟，随手向前一挥。 这一挥极慢。 然而，就在剑柄划过虚空的刹那，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停滞。 一道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青蒙蒙光华的剑气，自焦黑的木柄顶端呼啸而出。 剑气最初只有三尺长。 但在脱离剑柄的半个呼吸内，它像是一柄撕裂布匹的无形巨刃，迎风暴涨至数十丈高。 青芒所过之处，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股炽烈无比、足以融金化铁的纯阳真火，在触碰到这道青色剑气的瞬间，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当场被整整齐齐切成了两半。 赤色神鸟的身躯崩解为漫天火星。 青芒去势不绝，如同一座倒悬而下的青色天幕，带着无可抗拒的厚重巨力，狠狠拍在了谢景玉的护体罡气上。 “喀喇！” 剑光崩碎。 谢景玉脸上的傲然瞬间冻结，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来的整座山岳撞中，手中的青铜古剑脱手飞出，在半空翻滚着扎进了路旁的烂泥里。 白袍身影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十几丈远。 “轰隆！” 谢景玉重重砸穿了驿道旁的一座废弃茶棚，泥土碎木四处飞溅，整个人深陷在土坑里，大口大口咳着血沫，头上的白玉发冠摔得粉碎。 漫天飞舞的火星在微风中渐渐熄灭。 青石大道上一片死寂。 茶摊里所有的江湖武人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深坑，又转头看向站在路中央的少女，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一招。 随手一挥，就把身负仙神传承的江陵第一天才拍进了泥潭里？ 这他娘的叫碌碌无为之辈？！ 李凌霜把焦木剑柄重新插回腰间，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碎木屑。 她迈开步子走上前，停在土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土的白袍少年。 “朱雀焚天？” 李凌霜撇了撇嘴，“火头挺旺，正好拿来烤地瓜。” 谢景玉挣扎着抬起头，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张了张嘴，却一口气没提上来。 李凌霜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枚沉香木促织罐，颠了颠。 “行了，既然输了，别装死。” 她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掌，在谢景玉眼前晃了晃，“彩头呢？把身上值钱的丹药银票全交出来，本姑娘还得赶着去下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