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传功焕心

江南，太吾村。 青瓦白墙的祠堂后院里，一株老槐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 石桌上摆着一盘刚蒸好的白面肉包子，热气腾腾。 小焕心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包子，小口咬着，吃相温吞又斯文。 李凌霜靠在藤椅里，翘着二郎腿，正拿细竹签挑着一只绿壳蛐蛐的铁齿。 村长急匆匆穿过月亮门，手里捧着一封镶着金边的黑底请柬。 “传人，武当山送来的急件！” 李凌霜眼皮都没抬一下，“宋远山那老道士又掉坑里了？” “不是宋道长，”村长一路小跑过来，双手将请柬递上，“是武当掌门亲笔所书的盟主令！” 李凌霜收了竹签，伸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帖子。 请柬入手极沉，封皮用的是蜀中上好的玄蚕丝帛，边缘以金线滚出太极云纹，正面端端正正印着武林盟主的朱红大印。 她随手挑开火漆，抖出里面的洒金信笺。 信上的字迹遒劲如松，正是当今天下正道魁首、武当掌门纯阳真人的真迹。 信里的内容倒也直白。 近半年来神州地脉震颤，各处上古仙神遗迹相继重现人间，江湖各派人心浮动，更有魔道宵小趁机劫掠杀戮，祸乱苍生。 为防大乱，武当派特借掌门寿辰之机，广发群侠帖，邀请天下宗门之主与成名豪杰齐聚武当金顶，共议遗迹归属与安民之策。 帖子的末尾，特意用朱砂圈出了太吾传人的名号。 李凌霜翻了翻帖子，随手将它拍在石桌上。 “武林大会啊……” 她摸了摸下巴。 这种满天下掌门齐聚的盛会，别的不说，光是各路豪强带上山的彩头和极品促织，就足够让人眼馋了。 更何况，灵蛇谷里那座青帝古墓，她可是亲身闯过的。 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古怪法门，确实透着一股邪乎劲，各大门派要是没人管束，早晚得争得头破血流。 “去，干嘛不去！” 李凌霜坐直了身子，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这么大一场热闹，少了我太吾传人怎么成！” 石桌对面，小焕心听见这话，手里的半个肉包子顿住了。 小女孩低着头，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子皮，眼眸里的亮光悄悄黯了下去。 大姐姐要出远门了。 像她这样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孤儿，大概又该被留在这座安静的村子里了吧。 李凌霜一抬眼，正巧瞧见那张满是失落的小脸。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低着头干嘛呢？” 李凌霜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小焕心的鼻尖，“赶紧吃，吃饱了收拾包袱，跟本姑娘一起上武当！”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睁得滚圆。 “我也去？” “不然呢，留你一个人在村里喂蚊子啊？” 李凌霜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伏虞木柄，理所当然地挑起眉毛，“你现在是我妹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带在身边！” 小焕心咬了咬嘴唇，心底那点灰暗的阴霾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李凌霜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武当山山高路远，眼下江湖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抢夺仙缘的红眼武夫。 这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身上却连半点防身拳脚都没有，万一遇上乱子，总不能每次都由自己贴身护着。 得教她两手硬功夫。 李凌霜一把拍在石桌上，震得包子盘跳了跳。 “吃饱没？” 小焕心咽下嘴里的肉馅，乖巧地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吃饱了。” “吃饱了就站起来！” 李凌霜站起身，双手叉腰，神气活现地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坪上。 “既然跟了我，走江湖就不能当软柿子。” 她指了指院角放着的木桩和兵器架，“今天开始，本姑娘传你太吾一脉的护身本领！” 小女孩规规矩矩地走到她跟前立定，神情格外认真。 李凌霜在心里盘算了一圈。 太吾绘卷里的神功绝艺多如繁星，但贪多嚼不烂，对一个从未习武的半大孩子来说，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一门内功打底子，一门轻功逃命，再来一门暗器防身。 齐活了！ “听好了，第一门，武当派的入门养气功夫，《灵素心经》。” 李凌霜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神情难得严肃起来。 “修道之本，在凝神静气，意引周天。”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虚虚点在小焕心的眉心与膻中穴上，“气沉丹田，引地脉清气自涌泉穴起，顺三阴经徐徐而上……” 这篇口诀虽然只是中正平和的八品内功，但胜在气机绵长纯净，最适合年幼初学者筑基。 李凌霜语速放得极慢，整整念诵了八句总纲心法，生怕小丫头记岔了经络穴位。 “记住了几句？” 小焕心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稚嫩的嗓音格外干脆，“全记住了。” 李凌霜愣了一下。 全记住了？ 这口诀晦涩难懂，寻常名门大派的药童至少也得背上三五天，这小丫头一遍就能背全？ 还没等她开口追问，小焕心已经学着她的模样，有模有样地在草席上盘好了双腿。 小女孩双手虚抱于腹前，缓缓合上了双眼。 起初，小院里一片安静。 可仅仅过了不到五个呼吸的工夫。 院子里的微风忽然变了方向。 四周游离的草木清气，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引力的牵引，化作丝丝缕缕柔和的白雾，顺着小女孩小巧的鼻窍钻了进去。 小焕心单薄的青衫无风自动。 在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浮现出一层纯粹温润的荧光。 腹部丹田处，隐隐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啸声，真气运转顺畅无阻，竟在一眨眼间完成了第一个大周天循环！ 李凌霜嘴巴微张，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入……入门了？！ 这小丫头坐下闭个眼，直接就成了？ 李凌霜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小焕心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带着淡淡药香的浊气，小脸红扑扑的。 “大姐姐，我肚子里热乎乎的，好像有一颗暖石子在滚。” “……咳！” 李凌霜干咳了一声，连忙把脸上的震惊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当师姐的威严不能丢。 “还行吧，勉强算个中等资质，”李凌霜一挥袖袍站起身，强撑着镇定，“内功只是根本，跑得快才是活命的大道！” 她退后三丈，停在老槐树的树干旁。 “看好了，第二门，界青门绝顶遁法，《飞天夜叉》！” 李凌霜脚下一错，身形骤然如鬼魅般散开。 青色的裙摆在空气中拉出三道真假莫辨的残影，脚踏八卦七星位，整个人轻飘飘点在草尖上，宛如凌波飞仙，落地无声。 一套步法走完，她稳稳落回原地。 “这门轻功讲究起势如惊鸿，落足如落叶，重心不可落于脚跟，需以真气提拉后颈……” 李凌霜细致地拆解着每一步的落脚点。 说完，她侧过脸，“可看清楚了？” 小焕心点了点头。 小女孩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落尘。 下一刻，她细嫩的右脚在泥地上轻轻一点。 “唰！” 一道极清淡的微风自平地卷起。 小女孩娇小的身躯几乎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青烟，脚尖凌空虚点，竟精准无误地踩在了李凌霜刚才踏过的每一个微小方位上！ 不仅方位分毫不差，连身形折转时的轻灵韵味，都学了个十足十！ 小焕心在半空中轻巧地一个翻滚，稳稳当当立在了那根最细的槐树枝桠上。 树梢随风轻晃，细嫩的枝条连半寸都没下压。 树下，李凌霜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树梢上的小身影。 踏雪无痕。 这是把一门高阶身法直接练到了小成之境才会有的异象！ 妖怪吧这是？！ 李凌霜甚至忍不住伸手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树枝上的小焕心似乎觉得很好玩，脚尖轻点，如同一只轻巧的白雏燕，轻飘飘自两丈高的树上滑落下来，稳稳扑进了李凌霜怀里。 “大姐姐，我学得对不对？” 小女孩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李凌霜低头看着她，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对……对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十七年建立起来的武学常识碎了一地。 她就不信邪了！ 身法能靠模仿，眼力跟手法可全是实打实的死功夫！ 李凌霜反手从腰间百宝囊里抓出一把浑圆的青玉铁蒺藜，塞了三枚在小焕心手里。 “最后一门，百花谷暗器绝技，《飞针掷玉手》！” 她指了指三十步开外的一截朽木桩，木桩正中央插着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落叶。 “运力于腕，发力于指，眼、心、手三合为一。” 李凌霜手腕轻轻一抖，指尖的铁蒺藜破空飞出。 “哆！” 一声轻响，青玉铁蒺藜精准地将那片飘落的枯叶钉死在木桩核心。 “暗器一道，最重指力协调与风向预判，寻常人哪怕练上三年，也未必能指哪打哪。” 李凌霜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年纪还小，指骨未硬，先试着把暗器扔到木桩上就行，打不中也千万别气馁……” 李凌霜话音未落。 小焕心已经学着她的姿势，右臂轻巧地扬了起来。 小女孩甚至没有闭上一只眼去瞄准，只是随手那么一甩。 三枚沉甸甸的青玉铁蒺藜，同时脱手而出。 刺耳的破风声在小院中骤然尖啸起来。 “夺！夺！夺！” 三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清脆闷响，在三十步外的木桩上猛然炸开。 李凌霜僵硬地扭过脖子，顺着声响看去。 老旧的木桩正中央，那枚原本被李凌霜钉住的枯叶周围。 三枚泛着青光的铁蒺藜，齐齐整整地钉入树干三寸深，呈品字形将她的那枚铁蒺藜死死咬在正中间！ 入木三分，分毫不差！ 小院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微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凌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空空如也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三十步外那个被扎成马蜂窝的木桩。 她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在嗡嗡作响。 一门内功，听一遍就聚气。 一门身法，看一眼就登萍度水。 连需要千锤百炼的暗器准头，都能随手甩出个品字连珠！ 这哪里是什么路边捡来的可怜小乞丐？ 这分明是个活生生的武曲星下凡转世！ 小焕心见大姐姐半天没说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有些局促地缩了缩细瘦的手指，小声问道： “大姐姐，我是不是……扔得太偏了？” 李凌霜深吸了一口凉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她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按在小焕心的两肩上，脸上的神色精彩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偏个屁……” 李凌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盯着小姑娘那张懵懂纯真的脸庞，终于明白灵蛇谷洗精伐髓时，为什么这丫头身上连半点凡俗杂质都排不出来了。 这是天生的神人啊。 “焕心啊，”李凌霜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无比复杂，“到了武当山，千万记住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记住什么？” “记住千万别随便出手，”李凌霜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心酸，“给各大门派的那些老掌门们，留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