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吾思吾行皆为正义

大殿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一顶黑色僧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阶前侍卫的脚边。 龙椅之上，原本带着阴冷笑意的中年皇帝，脸上的神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抹黏腻的戾气退得干干净净。 他身子猛烈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瘫软在龙椅深处，双目圆睁，眼神里满是凡夫俗子面对利刃时的惶恐与绝望。 “护驾！” 皇帝尖叫出声，声音甚至带上了凄厉的破音，“快护驾！少林武僧行刺！有刺客要弑君！”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撕破了沉香的宁静。 “放肆！” 金銮殿两侧，数十名身披玄铁重铠的大内侍卫猛然拔刀。 雪亮的钢刀与长戟如林般交错，伴随着甲片撞击的沉闷脆响，数百名甲士踏着整齐的步点，瞬间将九龙玉阶围了个水泄不通。 “保护陛下！” 禁军统领手按腰间刀柄，几步跨上石阶，横刀立在龙椅前方，“拿下乱臣贼子！” 慧明大师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僧顾不得念珠散落，一步迈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了李凌霜身前。 “李施主！万万不可！” 慧明大师双目圆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此乃当今天子，执掌九鼎！即便施主身负太吾传承，在金銮殿上行刺天子，亦是诛灭九族的弥天重罪！” “他是相枢！” 李凌霜双手紧握着那截发烫如火炭的焦黑木柄，目光越过重重甲士，死死锁定在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孔上，“伏虞神兵感应绝不会错！这皮囊底下藏着一头吃人的邪魔！” 慧明大师深吸了一口气，运起纯阳佛瞳朝龙椅上的天子望去。 然而，在老僧的视线中，龙椅上的皇帝瑟瑟发抖，面色惨白，周身唯有一层淡淡的紫微龙气与寻常凡人的孱弱气血。 没有半分魔煞，更无一丝妖邪气机。 “施主着相了！” 慧明大师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苦苦哀求，“陛下身上毫无半点妖气，佛门讲经乃是祈福，若今日天子血溅大殿，不仅少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神州大地更将陷入无休止的兵戈浩劫！” 大殿右侧的偏殿阴影里，三道气息雄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 领头的一名青年身穿一袭流光溢彩的符文轻甲，腰悬两柄泛着淡蓝光晕的机械短刃，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数据流。 驻京玩家公会的高层。 “太吾传人？” 青年冷笑了一声，反手抽出了短刃，“别以为能在这里横行霸道！” 青年跨前一步，身上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护盾光幕，“就此离开，不会有人受伤！” 李凌霜没有退，反而握紧了剑柄。 “他根本不是人。” “你有证据吗？” 青年眼神阴鸷，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两名重装玩家立刻拉开了高阶能量重弩，“今天有我们在，谁也别想碰这皇帝一根毫毛！” 退一步是少林高僧的苦口相劝。 左侧是杀气腾腾的禁军卫队。 正前方则是手持高阶装备、神色冰冷的异人精锐。 李凌霜站在九龙玉阶下，缓缓环顾四周。 没有人信她。 在所有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被妖言惑众、骤然在朝堂上暴起发难的狂悖疯子。 大内禁军为了皇权职责而拔刀。 少林高僧为了佛门存亡与苍生免遭兵祸而横身阻拦。 来自异界的玩家为了利益与秩序而拔弩相向。 每个人都有堂堂正正的立场。 每个人都在守护自己心中的理所应当。 李凌霜握着那柄光秃秃的木柄，孤零零立在金碧辉煌的深宫大殿中央，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与苍凉自心底翻涌而起。 拔剑四顾心茫然。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重重甲士与盾牌的缝隙后方，那个缩在龙椅角落里的皇帝，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了头。 满脸的惊恐与委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在禁军统领和少林高僧看不到的死角里，皇帝迎着李凌霜冰冷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肆意、快活的得意笑容。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抹浓郁到了极致的漆黑魔芒一闪而逝。 皇帝甚至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冲着李凌霜吐出了几个挑衅的唇形： 你能奈我何？ 看到那一抹冷笑的瞬间，李凌霜眼底的最后一丝茫然，彻底烟消云散。 她闭上了眼睛。 耳畔仿佛再次响起了九江地底深处，宣元大帝那声震古烁今的长叹。 “相枢不死不灭，凡力不可斩断。” “吾等历代大帝甘愿舍弃长生，身合天道，只为将其力量层层剥离削弱……” 那些埋葬在岁月废墟里的人族先烈，可曾有人为他们立碑颂德？ 历代太吾传人斩断情丝、背负万世骂名深入剑冢，世人又有几个能懂其中悲凉？ 太吾一脉，从诞生起的那一刻，便不是为了讨好这凡尘俗世的规矩而活。 他们守的是神州苍生，诛的是万恶源头。 误解又如何？ 千夫所指又如何？ 与举世为敌，又当如何！ 李凌霜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里，所有的迟疑与困惑尽数化为了纯粹透亮的杀伐剑心。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皇帝究竟是不是魔。 手中有剑，心中有道。 吾思吾行，皆为正义！ 下一刻，李凌霜背上的粗布包裹寸寸崩碎。 “嗡——！” 一声清越高亢至极的神兵咆哮，震碎了整座太极殿穹顶的琉璃青瓦。 通体晶莹、流转着七彩神霞的完整伏虞神剑轰然出鞘，落入了她的右手掌心。 九十九道绝顶强者的虚影在她身后凌空浮现，浩瀚宏大的大道神音响彻云霄，将大殿四周的禁军甲士硬生生掀翻倒地。 “李姑娘！” 慧明大师惊呼出声，抬手欲拦。 青色的剑光只是轻轻一震，如春风拂柳般巧妙地将老僧震退了三丈，未伤其分毫。 “开火！拦住她！” 玩家首领厉声咆哮，能量重弩与符文利刃撕裂空气呼啸而来。 李凌霜脚下一错，身形已然化作了一道划破虚空的青金色流光。 没有人能看清她是怎样迈出这一步的。 漫天倾泻的能量光束落在了残影之上，将汉白玉地砖轰出大片焦黑的坑洞。 而李凌霜的身影，早已越过了重重盾阵，踩在禁军统领的肩头借力一跃，落在了九龙玉阶之上。 神剑挥落。 这一剑极慢，却又快得超越了光阴的流转。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唯有一道极细微、如晨曦破晓般的青白剑芒，自龙椅正上方横斩而过。 时间在这一刹那凝固。 大内高手惊骇的目光、玩家抬起的枪弩、慧明大师合十的双掌，全部定格在半空。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响彻死寂的大殿。 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帝王鲜血喷洒在金碧辉煌的蟠龙柱上，在明黄色的帷幔上绽开大片凄艳的血花。 那颗戴着十二旒通天冠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最终咚的一声砸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上，咕噜噜滚落到了李凌霜的脚边。 然而，就在头颅静止的那一刻。 那张被斩落的苍白面孔上，双眼依然大睁着。 嘴角的肌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抽搐着，定格在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笑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