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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们大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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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的几位宰执相公,如今被“安置”在了文德殿的一处偏殿之中。 因为四面的窗户全都被封死了,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显得极为沉闷。 几张椅子散乱地摆着。 桌案上甚至连一盏热茶都没有。 只剩下半壶早已凉透了的白开水。 王黜、陈元良、文少桓、李光中几人,一大早就被带走了。 这几个骨头硬,从被关进来后滴水未进,直接玩起了绝食那一套。 尤其是王黜最闹腾,一直不肯消停,指着外面的士卒骂。 剩下的人,只有左相林华、右相裴思勉、尚书右丞刘文茂,以及前枢密使宋景了。 林华坐在椅子上,面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偶尔他会睁开眼,目光扫一眼殿中其余几人,然后又缓缓阖上。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裴思勉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管里,脸上的皱纹比起先前要更加深沉了许多。 这位老相公历经光宗、神宗、英宗三朝,加上萧泽这一朝,也算是四朝老臣了。 数度被贬又数度起复。 此刻他倒是安逸,只是闭着眼睛,气息平稳的如同在打坐一般。 林华和裴思勉,此刻同样担忧。 但这担忧,和王黜他们的不同。 他们倒不是没有气节,若是换一个情境,天子蒙尘、社稷倾覆、外敌入寇。 林华和裴思勉未必不会效仿王黜,以死明志。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们看得比王黜透彻得多。 该来的都会来,该躲的也躲不掉。 就是他们现在一头撞死在这儿,也不一定有个好名声。 因为他们的官家,已经站在了反贼那一边。 掌控了天子,就掌控了话语权。 萧泽在延和殿上当众说张澈是“国之柱石”,说他们这些宰执是“奸佞”,这便是下了定论了。 王黜绝食而死又怎样? 死了,张澈照样可以给他安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 连带着家眷都要受牵连。 既然横竖都讨不了好,为何要用自己的脑袋去撞这堵南墙? 更何况,林华和裴思勉都是历经几度宦海沉浮,被贬谪过好几次的人。 林华被贬到过秦凤路、利州路、福建路,最后还不是爬回了中枢。 裴思勉更是人老成精,从光宗朝被贬,到了神宗朝又蛰伏了十几年,才回到了中枢。 他们俩深谙“忍耐”这一政治哲学的精髓。 忍耐不是苟且偷生。 而是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 眼下这个局面,还没到需要以死明志的时候。 只要活下去,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的可能。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尚书右丞刘文茂和前枢密使宋景,就显得有些慌张了。 刘文茂年纪不大,四十出头,是新党中的中生代骨干,背景有,政绩有,能力有,但经历的大风大浪终究比林华和裴思勉少了好几轮。 他坐在椅子上,神色焦虑,不时地抬头往殿门方向张望。 偶尔站起来走几步,然后又坐回去,接着又站起来。 反反复复了无数次。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至于宋景,则是另一副情形。 此人是典型的学术型官僚。 说白了就是让他做文章可以,让他任实事完全一塌糊涂。 他是光宗丰祐二年的进士,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如今已是六十好几了。 探花及第后,他就直接进了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承旨一职。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更写得一手好文, 连光宗都夸过他“文采斐然”。 可论治事之才,他实在乏善可陈。 性格又软弱,遇事犹豫不决,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容易犯糊涂。 他能担任枢密使,压根不是因为他有才能,完全是被众人架上去背锅的。 三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前任枢密使引咎罢免,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于是众人便把这位老实巴交的他推了上去。 宋景自己也知道上位是来背锅的,但他还是接了,不是因为贪权。 而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有点担当的。 认为国家有难,需要有人出来顶,那他就站出来顶住。 至于顶不顶得住,那就看天意了。 宋景一直在殿中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 像一只刚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焦躁不安。 他边走边叹气,唉一声,走几步,再看一眼殿门,再叹一声。 那张脸上面色灰白,嘴角甚至都起了燎泡。 不是被打的,是急出来的。 此刻,他又看向了林华和裴思勉。 两位相公一个靠在椅子上,一个拢着袖子,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两尊入了定的泥菩萨。 宋景实在憋不住了,又朝着俩人开了口。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开口了:“林相公,裴相公哟!你们快别闭目养神了,都这时候,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埋怨。 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两位相公怎么还坐得住? 林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思勉连眼都没睁。 宋景见俩人不理他,又转向了刘文茂。 刘文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有开口。 于是宋景只能又走了一圈,走回来后,再开口道:“王相公他们被带走那么久了,会不会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没有人回答他。 宋景又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又开口了,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等...我等都是公心,也都是为了大晟社稷。” “官家登基以来,我等不敢说有多少政绩,但自认从未有过异心,更莫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当日诸公推举我出任枢密使,我明知自己不通兵事...” “我若是贪生怕死,当时便推了。” “可那时国难当头,我想着,朝廷既然需要人站出来,我便站出来便是了。” “做不做得好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苦涩,甚至快要落泪了。 “可官家为何如此?” “为何偏偏在国难当头之时,把反贼迎入城中?” “我...我等难道做错了?” “王相公这样一个清廉的人...” “官家怎么能忍心?” 宋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勇气悬梁自尽,但心里还是真的忠君。 宋景没有野心,也从未对萧泽起过半分不臣之心的人。 即便,此刻被自己的君打成了奸佞。 他还是没有过丝毫不臣之心,只是因为萧泽如此待他,而感到伤心难过。 林华看着宋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宋枢相,能力确实平庸,但在大晟这座日益倾斜的庙堂之上,像他这样赤诚的人却不剩几个了。 宋景糊涂归糊涂,但这一辈子也没有算计过谁,更没坑害过谁。 就连神宗当年都没有舍得贬他。 彼时满朝大臣上书劝谏神宗,而神宗一怒之下贬的贬、关的关。 唯独对宋景网开一面,奏疏留下了,人也没动,还赐了一批绢给他。 因为神宗心中清楚宋景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景是他做皇子时的老师,那几年的师生相处,以神宗的精明,怎会看不出他的为人? 神宗晚年已经不信任其余臣子了,唯独信任宋景一人。 他弥留之际,也只单独召见了宋景一人。 那时候的神宗,说是众叛亲离也不为过。 两个儿子十几年不曾见过一面,父子之间形同陌路。 臣子们对他又畏又恨,他也对臣子们又疑又防。 君臣之间的裂痕,早已无法弥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连个能真心托付后事的人才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个老实巴交的宋景了。 于是神宗做出了让宋景为首相,裴思勉为次相,辅佐新君的安排。 神宗很精明,他这个安排就是为了儿子想的。 因为宋景性子软,裴思勉性子也柔。 让这俩人为相辅政,他们不会压制新君,也不会弄权,更不会把庙堂搅得鸡犬不宁。 更重要的是,俩人都是新旧党中的温和派。 宋景虽然是新党成员,但为人、才学,以及名望,在大晟都属于是顶流,在新旧两党中都有故旧,算是有点面子的人物。 让他当首相,是两党都能接受的人选。 裴思勉也是一样,他在政治上,没有什么主张让他上位,也是给旧党一个台阶。 用这俩人,神宗是想暂时弥合庙堂上,因为几十年党争而撕裂出来的伤痕。 神宗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但在弥留之际,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想给儿子铺路。 甚至,想留下一个不那么烂的摊子给儿子。 只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至于他的安排。 最终,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执行下去。 彼时,林华刚刚被高太后和英宗召回朝堂。 宋景认为自己才能不足,选择了主动让贤。 于是,这才有了林华上位的机会。 若宋景当初不放手。 林华其实也不好意思跟这个老前辈争。 恐怕还要等个好几年才能上位。 林华担任首相这五年,也没有懈怠过。 殚精竭虑地干了五年。 只是神宗朝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大了。 这五年下来,他都累得两鬓斑白了,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说到底,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在为神宗皇帝那四十年的疯狂买单罢了。 林华看着宋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最终还是轻声劝了句:“宋枢相,您先坐下来歇一歇吧。” 宋景却没有坐下。 但他眼泪实在太多了,把他的双眼都模糊完了。 宋景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眼泪。 “我们大晟...”他一边擦拭一边哽咽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景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我有负神宗皇帝啊!” “当初神宗皇帝弥留之际,召我入殿,拉着我的手将大事托付给我...” “可这些年,朝堂上的事没能帮上什么忙,只是看着林相公和裴相公操心劳碌,自己却什么力也使不上...” “而今这枢密使也没当好,看着逆贼围困大梁,却也束手无策。” “我辜负了神宗皇帝的信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成形了... 说到底,宋景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不该坐在高位上的好人。 他有赤诚之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才干。 愿意挺身而出,却没有坚持到底的韧性。 他这样的人,去做学问,或许能留下一段桃李芬芳的佳话。 但是,身居高位不行。 林华连忙又开口劝慰道:“宋枢相,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社稷弄到这步田地,说到底是我这个首相的责任。” “你又何必自责?” 刘文茂也连忙跟着劝道:“是啊,宋枢相,您莫要再自责了。” “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您一个人能扭转的。” “这些年您对朝廷、对先帝、对官家,都已尽了本分。” “何苦为难您自己呢?” 就连一直闭目端坐的裴思勉,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宋景,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说句实话,这大晟到了如今这一步,其实不止是皇帝和这些宰执政们的责任。 而是整个精英阶级的责任,只是皇帝和宰执们站的高,他们理所应当要抗下最大责任。 宋景并没有停止哭泣,而是继续抽咽着,把自称担任枢密使以来的所有压力都宣泄了出来。 他的抽咽声持续了很久,都未停歇。 忽地,那扇大门被推开了。 为首的那道身影挺拔,脚步从容,他身后紧跟着两道身影。 一道壮硕如同山岳,另一道则清瘦修长。 来人正是张澈。 身后跟着的,自然是李铁牛,以及姚若虚了。 张澈目光看向了这四位大晟的中枢宰执们。 他的姿态十分客气,双手微微拢在身前,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 “诸位相公!”张澈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可还安好?” 宋景正哭到一半,听见这声音,那抽咽声瞬间便顿住了。 既上不去,也下不来,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然后,茫然又惶恐地望着门口的那几道身影。 林华、裴思勉、刘文茂也都一同看向了张澈。 但没有人应他。 也没有人给他好脸色。 几个人就这样僵着脸看着他这位不速之客。 张澈却并不在意他们冷淡的态度。 他甚至没有等他们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诸位相公,张某此番前来,不为别的。” 他稍稍侧过头,将目光往福宁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收回目光道:“实不相瞒,是官家托我来看看诸位相公的。” 众人闻言,神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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