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敲开诊所的大门

浓烈的劣质消毒水味与下水道的腐烂气味一起弥漫而来，在雷诺的鼻腔里反复刺激。 他从焦黑的废墟中走出，他自己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每走一步都会在合金路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最终他站在了有血色十字架的铁门前面。 身后的通道深处，狂鲨帮外围武器库殉爆后的残火仍然在砖石缝隙中跳跃，热浪不断地舔舐着他的脚踝。 雷诺没有去敲门。 他双臂的尺骨上出现了多处裂缝，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整条胳膊像两根发紫、布满裂纹的萝卜。 只要一动，断裂的骨茬就会在神经末梢上摩擦，疼痛直达后脑勺。 他的重心向左边倾斜了一些，用额头去顶着冰冷的铁门，并且依靠自己的体重向前推门。 “咣——” 沉闷的碰撞声回响在整个空旷的地下通道中。 铁门纹丝不动。 莉亚的体温已经很高了。她用来隔热的防护服后背被一道蓝色光斑烧穿，雷诺的肩膀上也出现了一道烧伤的痕迹。 碳化的皮肤已经炸开，下面新生的嫩肉与烧焦的血痂混合在一起。 最危险的是她的呼吸。原本微弱但还算稳定的呼吸声，现在已经变成了破风箱拉动时的嘶哑声响。 主宰引擎在雷诺的脊梁上不安分地跳动着，对于高阶基因的贪婪欲望正在通过两个人紧紧相依的身体向外蔓延，想要趁她虚弱时连皮带骨一起吃掉。 雷诺把心底的暴虐情绪压制下去。 他又用额头去撞铁门。 “咣！” 门框上一块不起眼的生锈铁皮盖开始向两侧滑开。 一只带着暗红色滤镜效果的机械眼露出来，上下转动两下，射出两束刺目的扫描光线照在雷诺身上。 接着，铁门里面传来了齿轮咬合的声音，两根黑洞洞的微型高斯枪管从门缝底部的暗格中悄悄地伸了出来，并且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雷诺的两条大腿。 “地下九层就是艾达的黑市诊所。” 没有感情的人工合成的声音从门上破旧的扬声器里发出，声音中还有电流杂音。 “检测到访客的生命体征很微弱，并且携带危险热源。本诊所实行先验资再救人的原则。穷鬼不要进来，今天病房已经满了，你自己找个下水道去死吧！” 雷诺眼皮一跳一跳的。 从门缝下方可以看见两根高斯枪管。在一般情况下，他会想出很多办法来破坏这扇门。但是现在，他已经握不紧拳头了，背上背着的莉亚也承受不了任何一发子弹。 莉亚的细胞崩解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没时间耗了。 “嘶啦——” 他用两只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去摸口袋，里面有一块拇指大小的二阶源能块。这是他刚从狂鲨帮外围武器库的保险箱中拿出来的，上面有很多裂缝，能量也有些泄露了，但是纯净度很高，可以证明他不缺钱。 雷诺拿着一块源能块，用门上的扫描探头扫描，手一直在发抖。 “二阶源能块纯度在70%以上。” 雷诺的声音很沙哑，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句话里都带着血腥气。 “这样就可以救她的命了。” 机械眼中的红光马上集中到了一块源能块上面。 一秒。 两秒。 扬声器里面的声音消失了。 代替它的是一个慵懒又带着几分精明的女人的声音。 “看来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人就是你。” “开门。” 雷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咔哒。” 沉重的合金锁扣被打开之后，厚达十厘米的防爆铁门慢慢向里面打开了。里面有一股混合着纯氧以及高级医用麻醉剂的气味，冲淡了通道里的恶臭。 雷诺没有迟疑，一脚踏在了满地的泥水中。 铁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并上锁。 雷诺站住不动，把新鲜的冷空气吸入肺中，并迅速观察眼前的情况。 这不像是在地下九层贫民窟里开设的黑市诊所。 整个空间大约有200平方米，四面都是无缝拼接起来的银白色的抗菌装甲板。 头顶悬着一盏没有阴影的灯，非常刺眼。 靠墙的地方有一台医疗修复仓的残骸，它的运转指示灯还亮着绿光，旁边放着两台报废并被拆散成零件的机器。 这是只有财阀核心区的医院才有资格拥有的高级设备，但是现在已经损坏了大半。 “把货物放下来之后，再把脏脚从我这里干净的地面上移走。” 声音是从操作台后面传过来的。 雷诺抬起头。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从摞起来有半人高的全息数据板后面走出来。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无尘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废土上很少见，在无影灯之下发出冷冽的金属光芒。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雷诺的目光停留在了她手上。 那根本就不是手。从手腕处开始，所有的骨头、肌肉都已经被全部切除，并且用十把细长的银色手术刀代替了它们的位置。 刀片非常薄，薄如蝉翼，而且锋利得令人胆寒。 她一动，十把刀就会相互碰撞发出“铮铮”的声音。 这就是老狗口中所说的“只要有足够的信用点，连死人都能救活”的黑市医生艾达。 “看够了吗？” 艾达走到雷诺面前，抬起下巴。她的身高只有雷诺的一半，但是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对废土暴徒的恐惧，只有估价的目光。 “把她放平。” 艾达用一把刀指着旁边的手术台，上面泛着寒光。 雷诺咬紧牙关走到了手术台前。无法借助双手，直接弯下腰来，用后背抵住桌子，把莉亚推了上去。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身上的大面积烧伤，雷诺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无菌地面上。 艾达不再多说什么。 她走到了手术台边，十把刀在空中飞舞，将莉亚身上烧焦的衣物碎片一一挑开，并且不伤害到她的皮肤。 障碍物被移除之后，莉亚背部的全貌就展现在了无影灯之下。这并不是一般的伤痕。莉亚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很多条蓝色的血管，几乎可以看见那些血管里面的发光代码。这些蓝光由很多段细小的发光代码组成，在她体内的血液循环系统里到处乱窜，每跳一次就会产生大量热量。 艾达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财阀的基因锁代码震荡……” 她低语了一句糟糕的话，但是她的手并没有停下来。艾达用十把刀片快速在操作台的虚拟键盘上敲击，输入了几条命令。 医疗修复仓残骸发出低沉的声音，舱门也自动打开了。艾达按下了按钮之后，舱内就出现了乳白色的深海休眠液，并且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气。 “你知道这个东西很烫手吧？” 艾达在进行操作的同时，用刀片将莉亚的身体挑起，并且放在修复仓里的深海休眠液里。 “她并不是财阀实验室培养出来的完美实验品，而是偷走了核心技术秘密的叛徒。” 白色的液体把莉亚整个人都淹没了。蓝色光点仿佛被扼住了脖子，莉亚的心跳速度也随之变慢。 艾达在控制台上面输入了最后一条命令。 “咔哒。” 修复仓的透明舱盖关闭。莉亚紧闭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下，破风箱发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平稳。 艾达转过身来，把双臂抱在胸前，靠着修复舱。 “深海休眠液只能暂时抑制住她体内基因锁震荡。这个女孩的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用一般的方法已经无法救治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冷。 “最多可以坚持24个小时。24个小时之后，她就变成了蓝色的发光体。” 雷诺的后槽牙紧紧地咬着。 “怎样才能完全解决呢？” “想完全解决，你只能得到财阀核心才能提供的"起源血清"，强行修改她的基因序列。” 艾达用刀片在雷诺衣服上轻轻一刮，说道： “你体内的生物活性很高，连狂鲨帮外围的爆炸都没能炸死你。” 她的脑袋歪着，淡灰色的眼睛中有一丝狡黠。 “你体内有什么？” 雷诺没有回答。 他坐在手术台边上，大口喘息着，目光紧紧地盯着修复仓中莉亚苍白的脸庞。 24小时。 这个数字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背上。 “血液保存在哪个冷冻库里？坐标是多少？防守人员的数量？” 艾达看到雷诺脸上全是血，就觉得他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第七星区。财阀的"冰棺"实验室就在那里。防守人员的配置？你自己看——只要你能活着到那里。” 她把一块数据板拿起来扔给了雷诺。 “自己看。看完之后敢去的话，我就给你治胳膊。” 雷诺把数据板夹在指间，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全息屏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红色的小点，每个小点就是一个火力点。 他没有退缩。 “治好她之后，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就会把血清带回来。” 艾达冷笑一声。 “就凭你这两条受伤的胳膊？” 雷诺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催动脊椎里快要枯竭的主宰引擎。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小伤口中溢出，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球体，然后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腐酸蚁，悄无声息地爬到了艾达身后无菌台边。 艾达转过身去，看到那只腐酸蚁已经爬到了无菌台边。 “治好她。” 雷诺睁开眼睛之后，语气非常平和地说： “否则你也会陪葬。治好她。遗址里的所有东西都归你。如果她死了，我就会把这家诊所当作她的坟墓。” 艾达的十把刀片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起来，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和对方对视了五秒钟左右。 艾达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十分狡黠。 “你是疯了！” 她把桌子上的微型腐酸蚁捏碎之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块源能块只能用来给她治病了。至于你胳膊上的伤痕——” 艾达走到雷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要信用点。十三号矿坑下面有一个古老的基因库遗址。狂鲨的人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入口。” 她踮起脚，把嘴凑到雷诺耳边，小声地说。 “我要遗址中的加密数据核心。只要把东西给我拿过来，你胳膊上的伤以及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所有的医疗用品都由我来负责。” 雷诺看着艾达。 这个女人果然就是老狗嘴里的那张最毒的牌。除了看出莉亚的身份之外，她还利用医疗仓上的扫描仪发现了莉亚背部有不明生物能量反应。 他用命来换取一次翻身的机会。 “成交。” 雷诺没有丝毫迟疑。 废土之上，只要有共同利益，就算是和魔鬼合作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艾达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可以躺下了。” 她指着旁边一张简陋的铁床，在无影灯之下可以看到上方悬挂着十把锋利的刀片。 “在进行接骨手术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普通的医用麻醉药对于你这样细胞活性特殊的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艾达嘴角上扬，带有一丝嘲讽的意思。 “只能用煮的方法。” 雷诺走到金属床边，靠在墙上慢慢坐了下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修复仓里面莉亚的样子。 “不要说那么多废话。开始行动。” 艾达手里拿着十把锋利的手术刀。 “忍着点。” 雷诺靠着墙，主宰引擎在身体里面发出低沉的声音。 24小时。 已经可以在这片废土上制造出让所有人害怕的暴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