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畸形的事实

冷气中浓重的福尔马林和生物质高度腐败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雷诺跨过了三十米宽的暗物质合金气压门。 脚下的军靴踏在一条碎裂的冷凝管保温层上，发出了黏腻的吧嗒声。冷气在空气中形成白色的雾气，贴着脚踝慢慢移动。 环形的空间很大，没有边际。 成千上万的透明培养槽呈螺旋状向下排列，就像一个倒置的漏斗一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个槽里有一个残缺的身体。 这些躯体被切掉四肢之后，胸腔大开，粗大的维生管线直接插入跳动的心脏、脊髓之中。营养液非常浑浊，不时冒出一些带血丝的气泡。 雷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看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槽。 槽里有一半人的身体。人的左肩胛骨上用劣质刺青墨水画了一把交叉的铁镐。因为泡在营养液里时间太长了，所以皮肉都肿起来了，但是那个图案还是那么清楚。 十年前十三号矿坑的情况。 老瘸子隔壁的那个因为偷喝劣质烧酒被工头打成重伤的矿工铜板。 雷诺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体的一侧。 渊龙装甲退化之后留下的暗紫色鳞片，在军服袖口的摩擦之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指甲缝里有血，暗紫色的血珠从指甲缝里滴到地上。 矿星上官方通报中载明，三千二百名矿工死于高浓度瓦斯殉爆，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 现在这些灰烬被财阀放在罐子里做成了人肉电池。 中央控制台上面。 巨大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两次之后，蓝色的光栅重新交织在一起。 005号克隆人扎着两个马尾辫又出现在了画面上。 她坐在一个堆满了数据线缆的虚拟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十三号矿坑所用的下等材料并不怎么好用。” “为了使这些肉块保持活性，第七星渊每个月都要消耗掉三百万信用点的深海休眠液。奥古斯都大人在预算会议上不止一次地抱怨说，这就是给垃圾堆通电。” 雷诺不理会投影的内容。 大步流星地来到中央控制台前。军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不用找了。” 克隆人手中的手术刀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两位老人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们是零号批次的供体，资格要比老的多。现在他们被安置到最底层的“神之摇篮”中。毕竟能够承受第一次融合实验的基因链，在整个废土上也找不出几条来。” 雷诺来到控制台前。 控制台的物理接口已经被艾达之前植入的逻辑炸弹烧毁，只剩下一些冒黑烟的焦炭。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半空中的投影。 “十年前的瓦斯爆炸根本就不存在。”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句。 雷诺脑海中缺少的一块拼图也终于拼合起来了。 那天他为同伴掩护撤退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矿道里有瓦斯那种难闻的臭鸡蛋味。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甜杏仁气味。 “财阀的嗅觉遮蔽技术对付你们这些平民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克隆人捂着嘴咯咯直笑。 “当年我们在深渊裂隙边上挖到了一块化石。这是上一个纪元虫族留下的核心引擎。奥古斯都大人非常高兴，他认为找到了通向完美基因的道路。” “但是捷径很挑食。财阀核心地区的贵族基因遇到主宰残片就会立刻消亡，一点渣都不剩。” 克隆人靠近投影边缘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我们要做大量的活体碰撞试验。从哪找到几千个命如草芥、肉体又经过矿星高重力环境锻炼得足够粗糙的实验体呢？” “所以你们把十三号矿坑给封死了，并且在里面投放了神经麻痹毒气。” 雷诺的话中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把人拖走之后，再引爆剩下的废弃矿洞，制造出一个假象。” “很好！” 克隆人做了一个手势。 “多么好的剧本。你的父母就是第一批被送进手术室的人。主宰残片的活性很强，所以我们只能把它们敲碎，把最核心的部分植入他们的脊椎中。” “他们尖叫了48个小时。声带撕裂、眼睛红肿。但是他们的基因链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崩溃，反而和残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雷诺下颌骨上有一条锋利的线条。 主宰引擎中虚空的饥饿感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就如一锅沸腾的铁水一般炸开来。 引擎在咆哮，这是来自基因底层的愤怒和同源共振。 “既然他们还活着，那为什么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雷诺冷冷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说话很含糊。 主宰引擎缺少的那一部分一直是个问题，控制台上的烂摊子已经无法读取数据了，他只能从这个疯子口中挤出最后的坐标和真相。 “生存下去？不不不，你对于财阀的技术一窍不通。” 克隆人举起手。 “共鸣只持续了五分钟。他们的身体就出现了异化。为了保存那点宝贵的活性物质，我们只能把他们的四肢都切掉，把不需要的内脏挖出来，用冷冻液强行抑制住细胞分裂。” “他们就是活体发生器。霍华德、玛丽的儿子本应该排在两千一百位之后的备用耗材。” 克隆人眼中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 “瓦斯爆炸的时候，清道夫的装甲车底盘被炸出一个洞。小老鼠顺着排气孔钻了出去。你不知道的是，在培养皿旁边待了几天之后，你竟然沾染上了主宰残片中最为关键的1%游离代码。” 雷诺眼皮一跳。 不必多说。 逻辑链条已经形成闭环。 在废土上他像野狗一样摸爬滚打，一路暴兵横推，自认为靠金手指逆天改命。 财阀高层就坐在阿斯加德的浮空城中，手里拿着红酒杯，看着他这个带着核心代码的“放养蛊虫”在外面吞噬高阶异兽。 等到代码被提纯到完美的地步之后，财阀才会来收网。 夜枭查到的悬赏一百亿的S级通缉令，并不是要他的命。 就是要把已经吃饱的这个身体给吃了。 “你们算错了一件事情。” 雷诺举起右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渊龙装甲的角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整条小臂。 “啥？” 克隆人一愣。 “野狗吃饱了之后，就会把主人的脖子咬断。” 雷诺反手从后腰处抽出震荡骨刀。 没有做任何蓄力的动作。 骨刃带起一道刺目的猩红匹练，直接将半空中出现的投影发生器给劈碎了。 刺耳的电流声只响了一下。 玻璃碎片、金属零件到处都是。 “废话很多。” 雷诺把骨刃插到自己的后腰上。 “我知道今天你们的造神计划在这里失败了。” 他走到冒着黑烟的主控台前面。 硬件被烧毁了，常规的黑客方法也行不通了。但是主宰引擎的兼容性，从不讲科学。 雷诺抬起装有装甲的手臂，五根手指直接插入到主控台的主板里面。 高温使手指的角质层被灼烧，并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吃掉。” 雷诺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手指缝间钻出很多细小的暗紫色神经索。神经索就像贪婪的水蛭一样，直接扎进了还没有完全熔化的存储芯片里面。 强行读取物理残留的数据。 大量的杂乱无章的十六进制代码通过神经索进入雷诺的视网膜。 大脑产生了一种针刺一样的疼痛。 他硬是顶住了这股数据洪流，在数以亿计的垃圾日志中，准确地抓到了带有三层红色锁定的物理坐标。 地下九百米。 神之摇篮。 雷诺把手指上粘着的金属碎片拿掉了。 环形空间的边上，有四个可以到达地下一层的重力电梯。但是电梯的指示灯都熄灭了。 已经不能够再进行修改了。 财阀的防御机制在投影碎裂的时候就切断了所有的向下物理通道。 雷诺转过身来，走到环形控制台正中的位置。 这里的地板是由整块超限合金浇筑而成的，厚度超过两米。 “走通道？很慢。” 雷诺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嚓的声音。 渊龙装甲的双臂出现了局部过载的情况。 暗金色的纹路在鳞片之下疯狂地游走，高浓度的源血在肌肉纤维中燃烧。他完全放弃了防守的姿态，把所有的生物质能量都集中到了双拳之上。 右拳收回。 古武崩拳，八重劲叠。 嘭！ 第一拳打在了脚下的金属地面上。 震耳欲聋的闷响在环形空间里炸开。两米厚的超限合金表面，出现了一道长达十几米的蛛网状裂缝。 第七星渊实验室也跟着晃动起来。 旁边的几个培养槽受冲击影响，防爆玻璃碎裂。浑浊的营养液和断肢残肢一起洒了一地。 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很快就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响了起来。 所有的灯都是红色的，代表毁灭。机械合成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警告：底层承重结构受到严重破坏。” “物理阻断协议无效。” “自毁程序开始运行。倒计时，3分钟。” 雷诺置之不理。 紧接着左拳就打过来了。 嘭！ 合金地板发出哀鸣之后就凹下去形成一个大坑。 反作用力沿着手臂传过来，雷诺的胳膊骨发出一种让人感到疼痛的声音。但他体内的修复黏液也在同步工作，撕裂、愈合、再撕裂。 嘭！嘭！嘭！ 雷诺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人形打桩机。 没有技术含量，只有暴力的野蛮输出。 每次打下去，地面的裂痕就会扩大一倍。地下铺设的高压电缆被强行切断，蓝色的电流在深深的坑里疯狂地跳动。 砸出第47拳的时候。 咔嚓一声巨响。 脚下所踏的超限合金已经全部崩塌了。 雷诺以及成千上万的金属碎片一起坠入了下面的黑暗深渊中。 强烈的失重感使整个身体都受到了影响。 耳边是狂风呼啸、金属残骸相撞发出的巨大声响。 没有使用生物翼减速。 任由自己的身体像陨石一样撞穿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网。 地下七百米处打穿了备用动力室。 地下八百米处打穿了冷却液循环中枢。 高温蒸汽和冰冷的休眠液在竖井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轰！ 最后发出的声音非常大。 雷诺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很硬的地方。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的两条腿在瞬间就弯了下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痕迹。渊龙装甲的角质层大面积脱落，暗紫色的血从小腿处流了下来。 雷诺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灰尘、水汽四处飘散。 上面的报警声已经非常遥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诡异、非常寂静的地方。 地下九百米。 神之摇篮。 雷诺把头抬了起来。 视线穿过越来越淡的烟雾。 他所站的地方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片足球场的圆形平台。平台的材料并不是金属，而是由一种发出微弱蓝色光芒的未知生物角质层构成的。 平台正中有一根通向穹顶的暗紫色肉柱。 肉柱表面有很多血管，像呼吸一样有规律的膨胀和收缩。 肉柱底部有一个用白骨和机械做成的大王座。 王座上面坐着一个人。 穿的是源核财阀少将制服，一尘不染。 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看着刚刚把天花板砸穿的雷诺。 雷诺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脸。 端着红酒杯的人脸，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皱纹之外，五官的轮廓、眉骨的走势以及下巴上的那道细小的疤痕。 和雷诺本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