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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汝水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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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渡口,比江砚想的,要乱得多。 也活得多。 他这一路南下,看惯了荒村、流民、被烧空的镇子。猛一头扎进这渡口,竟有些晃神—— 岸边泊着密密麻麻的船,乌篷的、平底的、挂着各色旗号的。船工赤着膊,扛着盐包、粮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来回回。岸上支着一长溜的棚子,卖汤面的、卖草鞋的、卖野药的、算命的、说书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热气腾腾的,是活人过的日子。 江砚先花两个铜板,买了双新草鞋,蹲在路边换上。脚底板那几个血泡,碰着新鞋的草筋,钻心地疼,可他心里,竟踏实了些。 他打算在这渡口歇一晚,打听打听往中州腹地去的路,再寻个活计,攒几个盘缠。 — 他没歇成。 晌午刚过,渡口西头,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盐枭!盐枭抢船了!” 江砚顺着人潮望过去—— 只见西码头上,十几个挎着刀、缠着红巾的汉子,正凶神恶煞地往一条大粮船上冲。船上的船工拿着篙子、橹桨,死命地抵抗。粮船的旗号是个“漕”字。 “是漕帮的船!”旁边一个卖汤面的老汉,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摊,一边给江砚解说,“后生,离远点!这是盐枭和漕帮的梁子!汝水这一段,盐枭想吃漕帮的水路,掐了小半年了!” “撞上了,可不管你是谁!” 刀光已经见了血。 一个漕帮的年轻船工,被一刀划开了胳膊,惨叫着栽进水里。方才给江砚解说的那卖汤面老汉,连摊子都不要了,拎起钱袋子就往人堆里挤,热汤泼了一地,棚子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掀翻,乱成一团。 江砚被人潮一冲,踉跄着往后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货郎。 — 是个挑着担子的中年货郎,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两伙人厮杀的当口。 他显然不是哪一边的,就是个倒霉的过路人。担子被撞翻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偏偏一个盐枭收势不住,红着眼,一刀就朝他后心剁了下来—— 那货郎吓傻了,僵在原地。 江砚的脑子还没想,脚已经动了。 他冲上去,一把薅住货郎的后领,死命往后一拽。 “嘶——” 那一刀,贴着货郎的脊背划过,剌开了他半幅衣裳,血珠子渗出来,却没伤着筋骨。 两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翻倒的摊子里。 “快跑!”江砚拖起吓软了腿的货郎,连滚带爬地往人少的巷子里钻。 身后,那盐枭骂了一声,还要追——好在漕帮那边又涌上来一拨人,把他缠住了。 — 巷子深处,货郎瘫坐在地上,捂着背上的伤口,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后生……后生救命之恩……”他声音还抖着,“我老周……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江砚撕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替他把背上的口子草草扎了。 伤不深,就是吓得狠了。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江砚道。 他蹲下身,又帮老周把撒了一地的货什,一样一样捡回担子里。针头线脑,零碎得很,老周却看得宝贝——一文钱进、两文钱出,这一担子的零碎,就是他一家老小的活路。江砚捡得仔细,连滚到墙根的半枚顶针,都替他寻了回来。 老周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暖,比背上那刀,烙得还深。 货郎姓周,是这汝水一带跑单帮的,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认得些。他这一惊,话却密了起来,絮絮叨叨地,把这渡口的水有多深,给江砚倒了个底朝天。 漕帮,盐枭,渡口的厘卡,码头上吃水钱的几股地头蛇…… 江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 这些东西,比金子还金贵。秦伯说过,人到了生地方,先别急着出头,先把这地方的“水深水浅”摸清楚——哪块石头底下有蛇,哪块木头是空的,踩稳了,才不至于一脚踏空,摔个粉身碎骨。 “小哥你听我一句,”周货郎压低声音,“这渡口眼下是非之地,你要往中州腹地去,明儿一早就走,搭那趟去汝阳的客船,别在这儿多留。” 他想了想,又从担子最底下,摸出一小块用油纸裹着的、黑乎乎的东西,硬塞进江砚手里。 “这是上好的伤药,自家熬的,止血生肌。”老周道,“值不了几个钱,可关键时候,能救命。你这一路往南,少不了用得着。” 江砚要推。 “拿着!”老周把眼一瞪,“你救我一条命,我送你一块药,这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往后你要在汝水这一带行走,报我老周的名号——清水镇、汝阳城,跑单帮的,没有不认得我的!” 江砚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伤药,心里微微一动。 他这一路南下,遇见的,多是抢他、坑他、防着他的。像老周这样,受了点恩、便要掏心掏肺还回来的,少。 他把那块药,仔细地,收进了药箱。 “多谢周大哥。” 江砚点点头,把那句“清水镇、汝阳城”,也一并记下了。 — 他记下了,却没走成。 那一晚,江砚在渡口一处破败的河神庙里借宿。庙小,挤了七八个跟他一样南下的穷汉。 后半夜,他被一阵动静吵醒。 庙门口,墙角里,有个人。 借着月光,江砚看清了——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靠着墙根坐着,腰里别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他面前的地上,摊着几张油腻腻的纸牌,几枚铜钱。 那汉子正盯着那几枚铜钱,一脸的菜色,嘴里骂骂咧咧。 “输了……又他娘的输光了……” 他抓起最后一枚铜钱,狠狠地往地上一掼,然后抱着脑袋,蹲在那儿,半晌不动。 江砚原不想多事。 可那汉子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直勾勾地,落在了江砚的药箱上。 — 那是一种江砚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穷途末路,走投无路,盯着别人身上一点值钱东西的眼神。 在沈家村,江狗剩抢他口粮时,是这种眼神。在汝水隘口,那横肉兵卒夺他药箱时,是这种眼神。 江砚的手,悄悄地,按住了贴身的药箱,也按住了药箱里那本手札。 他没去碰那支笔。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迎上那汉子的目光,淡淡地、却清清楚楚地,开了口: “看上我这箱子了?” 那汉子被他这一句噎住,愣了愣。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似笑非笑: “……小子,眼挺尖。” 他把腰里那把刀,往身前一横。 “你这箱子,看着不值钱。”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刀鞘在掌心一拍,“可你这人,瞧着面生,像是揣着点东西的。” “识相的,留下买路钱,我罗十三,今晚就当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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