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咬住晨昏线》2

傍晚。 夏灵姗刚走进巷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让一下！” 声音离得太近。 夏灵姗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猛地转身，一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另一只手直逼对方咽喉。 外卖小哥戴着头盔，背着保温箱，被她一下按在墙边，整个人都懵了。 手里的外卖袋晃了两下，差点掉在地上。 “姐！姐！”外卖小哥吓得声音都在劈叉，“我、我就送个外卖！” 夏灵姗的手停在他喉前。 只差一点。 外卖小哥贴着墙，大气不敢出，头盔下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夏灵姗的手腕。 掌心很热，力道却很轻，稳稳压住她那截绷紧的腕骨。 “夏灵姗，松手。”段立青低声道，“他不是敌人。” 他此时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 夏灵姗眼睫微动，慢慢松开外卖小哥。 “抱歉。” 说着，她低下头，眉心狠狠蹙起。 外卖小哥捂着脖子，惊魂未定：“姐，你这反应也太快了吧？你以前练散打的啊？” 夏灵姗抿唇：“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外卖小哥一脸不解。 但他看她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敬畏，像在看什么城市隐藏副本里的女刺客。 夏灵姗定了定神，问：“你送到哪家？” 外卖小哥赶紧低头看订单：“三号院，夏女士。” 夏灵姗伸手：“我的。” 外卖小哥将外卖递上，笑了：“这么巧？太好了！” 说罢，他赶紧开溜。 身体贴着另一边墙，几乎是横着挪了过去，走出几步，他又没忍住回头看了夏灵姗一眼。 夏灵姗站在原地，仍旧在皱眉思考。 刚才那一下。 有人靠近，判断距离，扣手腕，锁喉，控制威胁。 一切都熟练得像刻在骨头里。 片刻后。 夏灵姗回神，抬眼看向段立青：“你怎么知道怎么让我松手？” 她自己都不知道腕骨处的开关。 段立青看着她，眼神充满探究：“你看上去，真的像失忆了。” 夏灵姗举了举外卖：“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是你不信。” 话落，她便转身走进小巷。 她一手拎着外卖，一手插兜，背影随意又洒脱，一步步走进深巷，融入烟火与人声里。 段立青立于原地，没有跟上去。 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梧桐枝叶轻晃，从叶缝间漏下碎金的光，又被层层阴影割碎。 光落在他的衬衫肩线，又落在那张清贵儒雅的面容上。 仿佛定格。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收紧，指节一寸寸绷白。 · 天已暗下。 屋中。 夏灵姗坐在桌前，打开那外卖，热气腾上来。 她夹起一筷子，刚送到嘴边，停下。 筷子上有一根绿色菜叶。 香菜。 夏灵姗面无表情看了片刻。 下一秒，她夹起筷子，一根，一根，把碗里的香菜全挑了出来，丢在饭盒盖上。 挑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根香菜被挑出，夏灵姗才重新端起碗，低头吃饭。 旧楼的夜晚很吵。 说话声，脚步声，远处的狗叫声，还有隔壁电视机隐隐约约的声音。 这一晚夏灵姗睡得不踏实。 夜深人静时，她被噩梦惊醒，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向枕头下方。 摸了个空。 房间里一片昏暗。 夏灵姗大口喘着气，手僵在枕边，许久没动。 “又来了。”她不解地自言自语，“我到底在枕头底下找什么？” 枪？ 夏灵姗干脆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口的梧桐树下，黑色豪车还在那里。 车灯熄着，隐入夜色中。 夏灵姗看着那辆车，看了良久。 而后，她皱眉，微微有些烦躁地一把拉上窗帘，索性不看。 · 天快亮时，巷子里落了一层薄雾。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只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了路边那辆漆黑豪车。 车身覆着清晨的潮气，安静得几乎与巷口的树影融在一起。 外卖小哥背着外卖箱路过，嘴里吹着口哨，显然已经把昨晚差点被人锁喉的阴影消化干净了。 这时车门忽然打开。 段立青从车里下来，喊住他：“你好，稍等一下，我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外卖小哥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手机后台的订单：“不能。” 段立青一顿。 片刻后，他取出几张现金，语气依旧温和：“那我能买你一点时间，问几句话吗？” 外卖小哥连忙一个顿步，转头，双手接过钱。 动作一气呵成。 他脸上瞬间堆满笑：“当然可以啦，老板！” 段立青微微一笑，问：“你在这一带送外卖，应该对附近很熟悉。我想问一下，住在巷子里三号院的那位夏女士，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 外卖小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住，开始上下打量眼前的人。 段立青全程专注思索，并未注意到外卖小哥的眼神。 他继续问：“比如，她平日里有什么爱好，见过什么人。或者，她三餐吃什么，吃得好吗？” 外卖小哥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把钱往兜里一揣，人却往后退了半步：“你问这个做什么？” 段立青：“我……” 外卖小哥眯起眼：“你是跟踪狂？” 段立青急了，忙道：“不是。” 外卖小哥又退半步，一脸警惕：“还是死变态？” 段立青试图解释：“抱歉，让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这片是旧小区，车进不去，附近监控也不算完善，必然有照不到的死角。她一个人，我担心她安全……” 外卖小哥的表情瞬间从警惕变成惊恐。 “监控死角？”他声音都拔高了，“你还知道监控死角？” 段立青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外卖小哥像是当场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猛地大喊：“我就说不对劲！你这种开豪车的，大清早蹲巷口，张口就问独居女士生活习惯，还研究监控死角！” 段立青闭了闭眼：“不是……你听我解释。” 外卖小哥却已经快速掏出手机：“解释什么？你普通话还说得不标准！” 段立青一脸不解：“这和普通话有什么关系？” 外卖小哥一脸笃定：“关系大了！我一听你这个口音，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段立青：“……” 外卖小哥拨通电话，嗓门洪亮：“喂？警察吗？我要报警！我在梧桐巷巷口遇到一个跟踪狂死变态！” 段立青抬手，试图阻止：“等等。” 外卖小哥立刻往后蹦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他还想抢我手机！” 段立青的手顿在半空。 外卖小哥继续对电话那头道：“对！男的！开黑色豪车！长得人模狗样！还很有可能是他国奸细！” 段立青：“……” 外卖小哥越说越坚定：“肯定！非常肯定！他说话有口音了撒，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咯！” 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段立青沉默地闭上眼，少见地陷入一种绝望的沉默。 解释不清了。 · 黄昏。 夏灵姗穿着休闲服，戴着鸭舌帽，在满是梧桐树的长街上小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每日锻炼的习惯是哪来的。 身体像有自己的规矩，几点起床，跑多远，什么时候调整呼吸，连步频都稳定得近乎刻板。 待跑了三圈，回到巷口时，夏灵姗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片树影空着。 往常总停在树下的车不在。 夏灵姗挑眉，并未停留，转身踏入小巷。 黄昏的小巷比白天更热闹。 临街店铺亮起灯，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胡姨家的小卖部门敞着，里面喊了人打麻将，牌声哗啦啦地响。 夏灵姗啃着苹果路过。 胡姨招呼她：“小夏，打麻将不？” 隔壁屋的大爷也探头：“小夏，吃火锅不？” 夏灵姗笑着往里走：“不了。” 她拒绝了大爷的火锅，也拒绝了胡姨的麻将桌。 小巷喧嚣。 有放学的学生穿插而过，背着书包抄近路，吵吵闹闹，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 夏灵姗刚走到院门口。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喊声：“抢劫！抢劫啊！快把人拦下！” 夏灵姗猛地回身冲出去。 只一眼，她便锁定了对象。 一个男人拽着包正往巷子深处跑，身后还有两个男人挡着追上来的人。 同一时间，巷口另一侧，有人停下脚步。 段立青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打包好的热饭菜。 显然刚到。 听见动静后，他抬眼望来。 此时的夏灵姗动了。 双脚踩过青石板，身体贴着人群侧身穿出，几步追进拐角。 快得像一阵风。 段立青眸色微变，立刻抬步跟了过去。 拐角处，抢包的男人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抬手就朝夏灵姗推来。 夏灵姗侧身避开，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对方腕骨。 男人脸上的笑还没落下，整个人便被她拧着胳膊按向墙面。 砰。 一声闷响。 他的脸狠狠撞上墙，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 夏灵姗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扣着男人的腕骨，力道精准得吓人。 “你找死！” 身后的另一人骂了声，抬手就朝她抓来。 风声从背后掠近。 夏灵姗没回头，她身体下沉，避开那只手，手肘往后一顶。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腹部踉跄后退。 第三个人扑过来时，她侧身的同时带动全身力量，抬手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男人鼻血横流，脚下一绊，狼狈摔地。 世界都安静了。 夏灵姗站在原地未动。 墙边那个男人贴着墙，疼得脸色发白，后面两个一个弯着腰，一个坐在地上，全都不敢再动。 夏灵姗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自己。 三秒。 她放倒了三个人。 动作干净得没有一点犹豫。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段立青停在远处的巷口，没有立刻出声，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神色有些深沉。 手里仍旧拎着打包的饭菜。 夏灵姗慢慢松开手。 第一个男人顺着墙滑了下去，捂着胳膊，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段立青上前。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又看向夏灵姗：“受伤没有？” 夏灵姗摇头：“没有。” 地上那男人疼得抽了口气。 夏灵姗想了想，又补充：“他们可能有。” 段立青却没有再去看地上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顿了片刻。 这时，街坊邻居才呼啦啦冲过来。 胡姨一把挤到最前面，紧张地抓住夏灵姗的胳膊：“哎呀！小夏！” 话音刚落，胡姨看到了一旁的段立青，愣了愣：“哎，你不是那个……” 段立青收起手机，语气平静：“报过警了。” 胡姨张了张嘴，后半截的八卦被堵了回去，改口道：“诶诶，好……报警好，报警好。” 街坊邻居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三个人围住，又把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塞回那个女人手中。 女人则塞进牵着的小学生怀里。 小学生苦着脸，不满大喊：“不是吧，你们非要把我作业抢回来干嘛？” 女人一听，当即揪住他的耳朵：“那可是作业啊！” 小学生嗷了一声。 刚才还紧绷的小巷，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唯有夏灵姗脸色发白，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刚才，她对自己的身手有了更明确的认知。 她不是练过。 是很熟。 熟到不用思考，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判断。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夏灵姗眯起眼，攥了攥手指，转身离开。 段立青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立即跟上。 胡姨回头看了眼夏灵姗，又看了看段立青，眼神在两人的背影上来回打转，忍不住笑了。 夏灵姗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院里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水滴顺着衣角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她刚坐稳，身旁便落下一道影子。 夏灵姗抬头。 段立青站在石桌旁，将打包好的饭菜放到她面前。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齐整，腕表压着冷光，站在旧院斑驳的暮色里，整个人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夏灵姗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他：“给我的？” 段立青神色从容地落座：“顺路。” 夏灵姗扫了一眼巷口：“车都没在，也能顺路？” 段立青没答，只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夏灵姗低头打开。 纸袋还是热的，隔着一层纸，能闻到汤面的香气。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份宽面，微辣，旁边单独放着两小盒醋。 没有香菜。 夏灵姗动作一停。 昨晚那份外卖，她挑了半天香菜，挑得眉头都快打结。 今天这份干干净净，一根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段立青：“宽面，微辣，双份醋，没有香菜。” 段立青神色不变：“店家推荐。” 夏灵姗笑了：“店家还挺了解我。” 段立青没有接话。 夏灵姗用筷子拨了拨面，又抬眼看他：“死对头，你连我不吃香菜都知道？” 段立青看着她，片刻后，淡淡道：“你挑剔得很。” 说这话时他眼神复杂，像藏着一段旧时光。 夏灵姗点头：“看来我们仇结得很深。” 段立青：“不浅。” 夏灵姗：“深到你记我口味？” 段立青：“怕你浪费粮食。” 夏灵姗盯着他看了几秒。 段立青神情妥帖，语气克制有距离，表情也挑不出半点破绽。 可这份热汤面，不仅没有香菜，还都是她的习惯。 她忽然用筷子点了点餐盒边缘，笑得很轻：“段立青，你这个死对头，当得太细致了。” 段立青唇线微微绷紧：“自作多情。” “那你别对我太好。”夏灵姗看着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笑容明艳，“我脑子有病，容易误会。” 段立青视线落在她脸上，浅浅一动，眼底暗藏的心疼一闪而过。 看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那就少想，多吃饭。” 夏灵姗笑着低头吃了一口面。 片刻后，她又抬眼：“段立青。” 段立青落眸看来。 夏灵姗晃了晃手里的醋盒：“下次再顺路，再多一盒醋。” 段立青深深地凝望着她。 夕阳斜斜落在他眉眼，将惯常的持重染上了几分温和。 几秒后，他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