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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榕城迷雾·师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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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源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清辞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那张写着“顾衍之”三个字的纸条被她贴身收藏,与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每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像两团微弱的火,隔着衣料灼烧她的皮肤。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师兄。师父为什么早在五年前就写下了顾衍之的名字?师父是怎么知道顾衍之这个人的?师父临终前还说了什么?那个九九归元锁仙阵中,师兄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不止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但陆清源不肯再说了。 “天机不可泄露。”他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来福州度假的,“小师妹,不是师兄卖关子,是有些事说出来就不是“天机”了。天机之所以叫天机,是因为它不该被说破。说破了,该来的不会来,不该来的反而会来。”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看。 “那你来福州干什么?就为了给我一个锦囊,说几句云里雾里的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当然不是。”陆清源喝了一口茶,“我来福州,是为了帮你。” “帮我?怎么帮?” 陆清源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沈清辞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福州城内外的大小道路、码头、衙门、客栈,以及几个用红圈特别标记的位置。 “这是什么?” “丞相在福州的势力分布图。”陆清源的声音压低了,“赵明德的聚贤庄只是明面上的一颗棋子,暗地里他在福州城里还有六个窝点,分别用来藏匿赃款、关押异己、训练死士、传递密信、制造兵器和囤积粮草。这六个窝点分布在城内外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用信鸽和暗哨联系,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报网。” 沈清辞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一个一个查出来的。”陆清源将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她,“小师妹,你以为我这三年真的只是被困在阵法里?阵法里困了我两年,剩下的一年,我在查丞相的底。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跟他的人对上。”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师兄那张清瘦的脸。他的眼中没有邀功的意思,甚至没有“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师兄,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陆清源沉默了片刻,从栏杆上拿起茶杯,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 “很多。”他说,“但大多数我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查丞相。你跟他无冤无仇。” 陆清源的目光落在远处码头的桅杆林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有冤有仇。”他说,“但不是我跟他的仇,是师父跟他的仇。”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师父?师父跟丞相有仇?” “师父年轻的时候,曾在朝中做过官。”陆清源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时候他不叫“鹤归”,他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后来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当时的权贵,被贬出京城,从此弃官从医,改名换姓,再也没提过那段往事。” “那桩案子,跟丞相有关?” “跟丞相的师父有关。”陆清源说,“一桩冤案,死了很多人。师父尽力了,但没能救下所有人。他后半生一直在自责,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地图的边缘。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截枯木,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他拉着她的手说:“清辞,你天生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变成冷血之人,坏事是你为此吃的苦,会比所有人都多。” 原来他说的“吃苦”,不只是指她,也指他自己。 “师父的仇,我来报。”陆清源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的眼睛,“小师妹,你不用插手。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什么路?” “找到那个人,然后陪他走到最后。”陆清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饭堂角落里正低头喝粥的顾衍之身上,“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他知不知道,这就是你的路。”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衍之正坐在那里,一边喝粥一边看赵虎递上来的情报。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后背的伤让他不能随意活动,但他的眼神很专注,眉头微皱,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 “师兄。”沈清辞收回目光,“你刚才说师父年轻的时候在朝中做过官。那他认不认识顾家的人?” 陆清源没有直接回答。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他用下巴指了指顾衍之的方向。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忍住把师兄从二楼推下去的冲动。 “陆清源,你要是再跟我打哑谜,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全客栈的人。” 陆清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师父告诉我的。”沈清辞面无表情,“他说你六岁了还尿床,他给你晒被子的时候被邻居笑话了好几天。” 陆清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叹了口气。 “算你狠。”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这封信,你帮我交给顾衍之。不是现在,是到了京城之后,在他去见王大人之前。” “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陆清源说,“丞相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王大人身边未必干净。顾衍之如果贸然去找他,可能连王大人的面都见不着就被灭口了。这封信里有一个人名,是王大人最信任的门客。先找这个人,再由他引荐去见王大人,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沈清辞接过信,收好。 “师兄,你不跟我们一起去京城?” “不去。”陆清源摇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丞相在福州的窝点需要人盯着,赵明德这个人诡计多端,我走了他可能会转移赃款。我留在福州,等你们的好消息。” “那霍青呢?你认识他吗?” 陆清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认识,但不熟。他是个人物,也是个悲剧。”陆清源说,“他做面具的手艺天下第一,但他做面具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 “他的母亲。”陆清源靠在栏杆上,“他母亲生前是个做皮影戏的艺人,在他十三岁那年病死了。班主没给她请大夫,他恨那个班主,但等他学成回去报仇的时候,班主已经死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找母亲生前认识的旧人,想听他们说一些关于母亲的事。” 沈清辞沉默了。 她想起聚贤庄那一夜,霍青站在庭院中抬头看屋顶的那一眼。那一瞬间,她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杀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孤独,像是茫然,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渴望。 “他会帮丞相做事,说明丞相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对。”陆清源点头,“我查过了,丞相的人承诺帮他找到母亲生前在戏班子里的一位姐妹。那位姐妹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应该还活着。” “如果我们先找到那个人呢?” 陆清源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想法不错。但那个人不好找,时间也不够。丞相的人已经找了半年,还没有结果。” “至少我们可以试试。”沈清辞说,“霍青这个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愿意跟魔鬼做交易。” 陆清源看着自己的小师妹,忽然笑了。 “师父说得对,你天生心软。” “这不是心软。”沈清辞说,“这是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的问题。丞相能用的人,我们为什么不能用?” “因为他是丞相的人,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让他变成我们的人。” 陆清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小师妹,你变了。”他拍着栏杆,“以前的你,只会救人,不会“用人”。现在你学会用脑子了。” 沈清辞没有笑。她看着楼下饭堂里那个低头喝粥的身影,目光柔和了几分。 “是人都会变。”她说,“看跟谁在一起。” 陆清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到了那个穿便装的将军。 “你对他,是真心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天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拆看赵虎收集来的情报时,沈清辞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喝药。”她将药碗放在桌上。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皱了起来。 “太苦了。” “你打仗的时候连死都不怕,还怕苦?” “死是一瞬间的事,苦是一碗药的时间。” 沈清辞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你这个人,歪理一套一套的。快喝,凉了更苦。” 顾衍之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的五官皱在一起,像一个被逼着吃苦瓜的孩子。 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递给他。 “含着。” 顾衍之接过蜜饯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冲淡了苦味。他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蜜饯?” “我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我知道药苦,需要甜的东西压一压。这是常识,不是了解你。” “那你以后可以多了解我一点。”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她在桌边坐下,将陆清源给她的那张福州城势力分布图摊开。 “顾衍之,你看看这个。” 顾衍之凑过来看地图,眉头很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丞相在福州的窝点?” “对。我师兄查的。” “你师兄?”顾衍之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有师兄了?” “一直都有。他之前失踪了三年,昨天刚找到我。”沈清辞没有隐瞒,“我师兄叫陆清源,是师父的大弟子。他在阵法上的造诣比师父还高,查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难。” 顾衍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位置。”他指着一个在城西的红圈,“离码头很近,如果是囤积粮草的地方,走水路运送最方便。这个位置,在城北的山脚下,隐蔽性最好,可能是训练死士的地方。还有这个位置,在衙门旁边,最危险也最安全,可能是传递密信的中转站。”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看地图的吗?” 顾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 “差不多。只是战场上的地图没有这么多红圈,要我自己判断敌人的位置。” “那你现在判断一下,如果我们要端掉这些窝点,先从哪个开始?”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端掉它们?” “不是我,是我们。”沈清辞说,“这些东西留在福州,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我们在京城办不成事,退到福州还有后路。但如果这些窝点不除,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说得对。但硬碰硬不行,我们的兵力不够。六个人,对上百个死士,胜算太低。” “那就智取。”沈清辞说,“你负责想,我负责做。” “你一个人?” “我有师兄帮忙。他一个人顶十个人。”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头。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做什么,你都不能一个人冒险。你出事,比失去福州这些窝点更让我无法接受。”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这不是肉麻,是实话。”顾衍之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沈清辞,你在黑风谷救了我一命,在温泉山又救了我一命,昨晚在聚贤庄,你又替我挡了一刀。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不能不负责到底。” “我怎么不负责了?” “你动不动就一个人去冒险,这就是不负责任。”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我冒险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顾衍之说得对——她的命不只是她自己的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命也成了他的。 “好。”她说,“我答应你。” “说定了?” “说定了。” 顾衍之伸出小指。沈清辞看着那根粗壮的手指,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拉钩。”顾衍之面不改色,“赵虎说,江湖人许愿用拉钩,拉了钩就不许反悔。”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忍住笑意,伸出小指与他的勾在一起。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一细,在午后的阳光中勾在一起,像一个古老而郑重的仪式。 顾衍之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的小指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 “反悔的是小狗。”他说。 沈清辞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衍之,你今年到底几岁?三岁?” “二十七。”他松开手指,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但在你面前,可以三岁。” 那天下午,顾衍之、沈清辞和陆清源在客栈三楼的房间里开了一个小会。赵虎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清源将福州城内外六个窝点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窝点的位置、规模、人员配置、防守漏洞都讲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 顾衍之听完之后,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粮草囤积点和兵器制造点是关键。先端掉这两个,其他窝点就会失去补给,不攻自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打草惊蛇之前,必须先切断它们与外界的联系。信鸽、暗哨、密道,一个都不能留。” “信鸽我来处理。”陆清源说,“我会在城内外布一个“锁空阵”,信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暗哨呢?”沈清辞问。 “暗哨交给你。”顾衍之说,“以你的轻功,在夜里摸掉几个暗哨不成问题。” “密道我来找。”陆清源说,“我在阵法上有些心得,找密道比普通人容易。” 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支磨合了很久的队伍。陆清源偶尔会多看顾衍之两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认可。 会议结束后,陆清源先离开了。他要去城外的几座山上布阵,需要在天黑之前完成。 沈清辞送他到客栈门口。 “师兄,你对他印象怎么样?”她问,目光追随着顾衍之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身影。 陆清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还行。”他说,“比我想象的靠谱。” “就“还行”?” “你希望我说什么?说他玉树临风、文武双全、配得上我的小师妹?”陆清源笑了一下,“小师妹,我这个人不会说假话。顾衍之这个人,有担当,有脑子,有骨气,是个好人。但他是个将军,不是江湖人。他的路跟你的路不一样,能走多远,要看天意。” 沈清辞沉默了。 陆清源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你放心,不管能走多远,师兄都会在你身后。你往前走,别回头。” 他大步走向码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深夜,福州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地一片漆黑。码头区的桅杆在黑暗中像一排枯瘦的手指,指向没有星星的天空。海潮客栈三楼的窗户亮着微弱的烛光,顾衍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封陆清源让沈清辞转交的信。 他没有拆开。 陆清源说这封信要在到了京城之后再拆,他信他。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沈清辞信他。 她信的人,他不会怀疑。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像猫踩在瓦片上。顾衍之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那是谁。 沈清辞从窗户翻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周大姐做的宵夜,桂花糕和绿豆汤。”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趁热吃。” 顾衍之走过来,打开食盒。桂花糕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干,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汤色碧绿,里面加了百合和莲子。 “周大姐对你真好。”顾衍之拿起一块桂花糕,“她是不是把你当女儿了?” “可能是吧。她说我长得像她死去的女儿。”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周大姐的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得了一场急病,没救过来。她丈夫受不了打击,投了江。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守着这家客栈,再也没有嫁人。” 顾衍之沉默地吃着桂花糕,没有接话。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之后做什么?” “种花。”他说,“你不是说要帮我在城墙上种梅花吗?”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顾衍之放下桂花糕,“种花需要耐心,打仗也需要耐心。种花能看到花开,打仗也能看到太平。都是等,都是盼。” 沈清辞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中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等天下太平了,你真的能放下刀吗?” “刀可以放下。”顾衍之说,“但人放不下。” “什么人?” “你。”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之,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坦诚得像一面镜子,“沈清辞,我从黑风谷被你救起来的那一刻,就放不下你了。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 “顾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很想打你。”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没办法回答。” “你不用回答。”顾衍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只要听着就好。” 沈清辞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依偎的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银色的光洒在码头的桅杆上,洒在海潮客栈的青瓦上,洒在福州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顾衍之,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在城墙上种梅花。种满整个北境,让阿古拉远远地就能看到,大梁的城墙上有花,有春天,有活着的人。” 顾衍之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好。” “到时候,你给我泡茶,我给你种花。” “好。” “你不许死。” “好。” “说三个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答应。”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 她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顾衍之坐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窗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温度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小小的火种。 三更天的梆子声渐渐远去,夜更深了。 福州城的另一个角落,聚贤庄的后院里,霍青正在制作一张新的面具。 面具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精巧,眉目如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既温柔又倔强的神情。 那是沈清辞的脸。 霍青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他的工具是特制的,刀片薄如蝉翼,刀刃锋利到可以剃掉汗毛。他用这些工具在面具上雕琢出皮肤的纹理、毛孔的分布、甚至细微的雀斑。 做完面具,还有一道更重要的工序——上色。 人的皮肤不是单一的颜色。颧骨处偏红,额头偏黄,下巴偏青,眼周偏紫。这些细微的色差,才是让人脸“活”起来的关键。霍青将颜料一层一层地涂上去,每涂一层就要等它干透,然后再涂下一层。一张完美的面具,至少需要三十层颜色。 他一边上色,一边想着沈清辞的脸。 那张脸他只看过几眼,但已经刻在了脑子里。不是因为她的脸特别美,而是因为她的脸“有故事”。不是写在脸上的故事,而是藏在皮肤下面的故事——那些她不说,但眼睛会说的东西。 霍青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的脸上戴着无形的面具,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用一个虚假的形象示人。沈清辞不是这样。她脸上没有面具,但她整个人就是一张面具。你看不透她,因为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有意思。”霍青自言自语,将面具举到烛光下审视。 面具上的沈清辞在烛光中“活”了过来。她的眼睛像在看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霍青看着那张面具,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 母亲生前也做过面具,但不是这种面具。她做的是皮影,是纸糊的、画着各种人物脸谱的皮影。那些皮影在灯光的照射下投在白布上,变成会动的人影,演绎着各种悲欢离合的故事。 母亲最常演的一出戏叫《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戏的最后,杨贵妃死了,唐明皇在月宫与她重逢,两人抱头痛哭。每次演到这里,台下都会有人抹眼泪,母亲也会在幕后偷偷擦眼角。 霍青那时候不明白,一个死了的女人,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也在找一个死了的人——不是还活着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人。他想找到认识她的人,听他们说她的事,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唱什么戏、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疯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人,还有什么好找的? 但他不在乎。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看他。 霍青将沈清辞的面具放在桌上,又拿出另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是他给自己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材料,花了整整一年时间。面具上的脸不是他的脸——他的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但面具上的脸很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傲。 那是他想成为的人,但永远成不了。 因为他知道,面具戴得再久,也变不成真的脸。脱下面具的那一刻,你还是你,那个没人记得、没人关心的你。 霍青将两张面具都收起来,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要去做一件事——去找沈清辞。 不是杀她,不是易容成她,而是跟她谈一个条件。 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的条件。 天亮得很快。 福州城的早晨总是从码头开始的。搬运工们天不亮就聚集在码头上,等着货船靠岸。鱼贩子们挑着担子从城外赶来,篮子里装着活蹦乱跳的海鱼,鱼尾拍打竹篮的声音清脆得像雨点。 海潮客栈的饭堂里坐满了吃早饭的客人。周大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跑堂的小二端着粥碗和馒头在桌椅之间穿梭,脚不沾地。 沈清辞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是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她将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泡软了再吃。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师父教的。 “豆浆泡油条,又香又软,比什么都好吃。”师父当年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沈清辞咬了一口泡软的油条,豆浆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山中小屋的早晨,师父坐在对面,一边喝豆浆一边看医书,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沈姑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沈清辞睁开眼,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在桌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让人觉得沉重。 霍青。 沈清辞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到腰间短剑的位置,但没有拔出来。因为她在霍青的眼中没有看到杀意。她看到的是疲惫,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太多的人才有的疲惫。 “坐。”她说。 霍青在她对面坐下,将一顶斗笠放在桌边。 “你不怕我?”他问。 “怕你什么?怕你杀我?你杀不了我。”沈清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杀人的。” 霍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来杀人,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空手来。”沈清辞用下巴指了指他空空的双手,“你的工具呢?你的刀呢?你的毒药呢?” “我没有毒药。我不屑用毒。” “那你还算是个讲究人。” 霍青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个人。” 沈清辞将泡软的油条从豆浆里捞出来,慢慢吃着。 “什么人?” “我母亲生前认识的人。”霍青说,“一个在戏班子里跟她做过姐妹的女人。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应该还活着。” “丞相的人不是已经帮你找了吗?” “他们找了半年,没有结果。” “所以你来找我?你觉得我比丞相的人厉害?” 霍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丞相的人找人,是为了让我替他们办事。你找人,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办事。”他顿了顿,“你是那种帮了人不要回报的人。我打听过你。” 沈清辞放下筷子,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 “你打听过我?还打听到什么了?” “打听到你救过很多人,从不留名。打听到你走遍天下,只为采药救人。打听到你有一个师父,已经去世了。打听到你有一个师兄,叫陆清源,现在就在福州。”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还挺能打听的。” “这是我的本事。”霍青说,“我这个人,除了做面具,最擅长的就是打听消息。”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将豆浆碗放下。 “你母亲生前在哪个戏班子?” “庆和班。二十年前在江南一带很有名,后来散了。” “班主叫什么?” “姓吴,叫吴德茂。已经死了,酗酒死的。” “你恨他?” 霍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姑娘,帮不帮,你给句话。”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帮。”她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帮丞相做事。他让你易容成谁,你不能做。” 霍青沉默了片刻。 “第二呢?” “第二,把你知道的关于丞相的一切告诉我。他的计划、他的据点、他的人脉,事无巨细。” 霍青又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呢?” “第三,保护好你自己。别死了。你死了,我帮你找到人也没有意义。” 霍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好。”他说,“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 “那你要什么?我的命?拿去。”霍青伸出手腕,放在桌上,“我的手在这里,你随时可以砍。”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手。我要你的承诺。”她看着他的眼睛,“霍青,你这个人,说话算数吗?” 霍青与她对视了许久。 “算数。”他说,“我这一辈子,从不骗人。”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沈清辞伸出手,“合作愉快。” 霍青低头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冷,像握着一块冰。 但沈清辞的手很暖,暖到他的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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