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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十二岁·灵根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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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十二岁那年冬天,村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响,像有谁在房顶上走来走去。沈渡缩在被窝里,听着风声,睡不着。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刮大风,也是打雷,那时候她刚出生不久。娘说她那晚哭了一整夜,怎么哄都哄不好,眼睛都哭肿了,嗓子都哭哑了。后来天亮了,风停了,她就不哭了。 “那时候你就像知道什么似的。”娘说,“哭得那么厉害,像是在跟谁告别。” 跟谁告别?沈渡不知道。她那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但娘说她哭得很厉害,像在跟谁告别。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一匹巨大的马车从天边驶过。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被劈断了。沈渡从床上坐起来,听到院子里爹在喊:“老槐树被劈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跑到村东头去看那棵老槐树。树从中间裂开了,一分为二,一半倒在地上,一半还立着。焦黑的树干上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村里人都围在树周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树活了几百年了,说劈就劈了。” “天意啊,天意。” “不知道是吉是凶。” 沈渡蹲在倒下的那半棵树旁边,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树皮。树皮还是烫的,她的手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这次没有缩。她感觉到树皮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虫,是一种很微弱的震动,像心跳。 “沈渡,你摸什么呢?”大壮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树还没死。” “什么?” “树还没死。它还在跳。” 大壮伸手摸了摸,缩了回来:“烫。” “不是烫。是跳。你仔细感觉。” 大壮又伸手摸了摸,这次没有缩。他的手贴在焦黑的树皮上,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就是烫。” 沈渡没有争。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棵被劈开的树。一半倒了,一半立着。倒了的那半,树根还连着土,也许明年春天会发出新芽。立着的那半,虽然焦了,但还站着,像一个人。她想,如果树能说话,它会说什么?会说“我疼”吗?会说“我没事”吗?会说“我还能活”吗? “沈渡,回家吃饭了。”娘在远处喊。 “来了。” 沈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家。一路上她还在想那棵树。被雷劈了,一半倒了,一半立着。倒了的那半会重新生根吗?立着的那半还能活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树不会那么容易死。几百年的树,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场雷,劈不死它。 沈渡十二岁了,村里和她同龄的孩子都已经开始显露出灵根。大壮去年秋天被发现身具土灵根,被镇上落霞门的一个外门长老收为弟子,每隔几天去一次镇上修炼。隔壁家的二丫是水灵根,虽然只有三品,但也被一个路过的散修看中了,说“带回去培养培养,说不定能筑基”。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一批孩子里可能会有好几个能修炼的,是“村运”。 沈渡没有灵根。 不是没被发现,是确实没有。落霞门的外门长老来村里挨个测试的时候,沈渡把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没有任何反应。别的孩子放上去,石头会发光——大壮的是土黄色,二丫的是浅蓝色,李铁柱的是红色。沈渡放上去,石头还是石头,灰扑扑的,什么光都没有。 “这孩子没有灵根。”长老对沈渡的爹说,“可惜了。” 沈渡的爹说:“不可惜。没灵根就没灵根,种地也能活。” 长老走了。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和别人一样,五根手指,掌心有纹路,指甲盖是粉白色的。但别人的手能让石头发光,她的手不能。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问娘:“为什么我没有灵根?” 娘正在择菜,头也没抬:“有没有灵根,是老天爷决定的。老天爷不给你,你不能抢。” “那我想要呢?” “想要也没有。没有就没有。” “那我不能修炼了?” “不能。” 沈渡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鸡。鸡在刨土,刨一下,啄一下,刨一下,啄一下。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它也不在乎。它只要有虫子吃就够了。但她不是鸡。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灵根。想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才不给她。想知道如果她有灵根,是不是就能在梦里见到那个人——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一醒来就消失的梦,是真真正正的见面,摸得到他的脸,听得到他的心跳。 “渡儿,别想了。”爹从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没有灵根的人多了去了。你爹也没有,你娘也没有。我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爹,你想过要是有灵根会怎样吗?” 爹想了想。 “没想过。有灵根有有灵根的好处,没有有没有的好处。有灵根的人要修炼,修炼要花很多时间,很多钱,很多力气。没有灵根的人,种地、打铁、卖豆腐,挣的钱够吃饭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那要是我想修炼呢?” “你想修炼,就自己琢磨。没有灵根也能琢磨。你堂叔不也没有灵根,不也琢磨出了几手治病的方子?你跟他学,学好了,也能帮人。” 沈渡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书。书是她堂叔留下的,堂叔前年走了,走之前把这本手抄的医书留给了她。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有批注。她翻了翻,看到其中一页上画着人体穴位图,旁边标注着“丹田”“灵台”“涌泉”。她用手指点了点“丹田”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小腹微微发了一下热,很快就没了。 她把这归结为错觉。 春天来了。 雪化了,院子里的桃树又抽了新芽。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倒了的那半已经被人锯了当柴烧,立着的那半春天的时候真的发了新芽。嫩绿的芽从焦黑的树干上冒出来,像一支支小小的箭。沈渡路过的时候,看了很久。 “树活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棵新芽。 “嗯。活了。”大壮站在她身后,“长老说,树能活,说明这一带有灵气。今年的灵根测试,可能还会有孩子测出来。” “你修炼得怎么样了?” “还行。筑基了。” “筑基?” “就是修炼的第一层。有了灵根,就能吸收灵气,把灵气存在身体里,慢慢壮大。我现在已经能放一个小土盾了。你看看。” 大壮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他面前升起了一块巴掌大的土盾,土黄色的,厚厚实实的。很快,又落回了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样?” “厉害。”沈渡说,“你真的变厉害了。” “你也可以的。没有灵根也能学,学武、学医、学阵法。我师父说,修炼不只有灵根一条路。”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还说,“有心人,天不负”。” 沈渡回到家,从堂叔留给她的医书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她用毛笔在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没有灵根,也能学医。学好医,也能帮人。”她将图纸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她开始跟村里一个老郎中学习认药、切脉、开方。老郎中姓吴,六十多岁了,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但医术很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病。沈渡每天下午去他那里,帮他捣药、抓药、抄方子。吴郎中对她说:“你没有灵根,但你有心。有心人,学什么都能学会。” “吴爷爷,我能学会看病吗?” “能。看病不需要灵根,需要耐心和细心。你两样都有。” 沈渡每天去吴郎中那里学两个时辰,风雨无阻。她学会了认三十几种常见草药,学会了切脉分浮沉迟数,学会了开几味简单的方子。她学得不算快,但很扎实。吴郎中说:“你是我带过的最认真的徒弟。” “吴爷爷,你还会教我吗?” “教。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 转眼到了夏天。 桃花落了,桃子结了出来,青青的,毛茸茸的,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鸡。沈渡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她看到上面写着“灵根未觉者,亦可修习内养之法,以气血补灵力之不足”。她看了好几遍,不太懂。她放下书,闭上眼睛,按照书上写的方法,慢慢呼吸。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她做了十几次,没有什么感觉。她又做了十几次,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渡儿,你在干什么?”爹从地里回来,看到她闭着眼睛坐在树下,好奇地问。 “在练呼吸。” “呼吸还要练?” “书上的。说这样能养气血。” 爹没有再问,扛着锄头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沈渡又做梦了。她很久没有梦到那个人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但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色的,很宽。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不是白色的。他的头发还是用一根簪子束着,但簪子变成了银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没有变,还是那样,眉毛、鼻子、嘴巴、下巴,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临渊。”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她见过,在五岁那年的梦里,在十岁那年的梦里。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长高了。” “嗯。长高了很多。” “你学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的手上沾着药味。” 沈渡抬起手,闻了闻。她闻不到什么味道,但他说有,那就是有。 “临渊,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因为你在忙。你在学医,在长大。我不能打扰你。” “你没有打扰我。你来看我,我不会觉得被打扰。” 他笑了笑。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是梦?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的?” “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 “我现在就需要你。”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河水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你该醒了。”他说。 “我不醒。” “天快亮了。” “我不醒。” “你娘在叫你。” 沈渡竖起耳朵,听到了娘的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渡儿——起床了——” “你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但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你娘会着急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临渊,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你?” “你的心知道。” 又是这句话。她的心知道。她的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 “好。”她说,“我等着。” 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鸡在叫,娘在灶台边做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头贴的那张人体经络图。图上的穴位密密麻麻,她还没有认全。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渡儿,吃饭了。”娘在厨房里喊。 “来了。” 沈渡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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