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梦醒·手中虚影平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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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下楼的时候,客栈的饭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一根都没动,只是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娘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也没喝,就那么端着。张婶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喝完了,她还在用勺子刮碗底,刮得吱吱响。
“渡儿,坐这儿。”娘朝她招了招手。
沈渡走过去,在娘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爹碗里的面,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面条泡得发胀,像一窝白虫子。
“爹,你怎么不吃?”
“不饿。”爹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做噩梦了吗?”
“没有。”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有一道白疤,和以前一样。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渡儿,你手怎么了?”娘看到她在看自己的手心。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握着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没有。就是手有点麻。”
沈渡把手放在桌下,不再看。
店小二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姑娘,您点的粥。”粥是白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红黄黄的,很好看。沈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甜,红枣的甜味和米的香味混在一起,软软的,滑滑的。
“渡儿,待会儿吃完,我们去衙门看看。你外婆那边的消息,应该快到了。”娘说。
“好。”
沈渡慢慢喝完粥,把勺子放在空碗里。她站起来,跟着爹娘走出客栈。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但比平时少很多。店铺开着门,有的在卖东西,有的在收拾东西,像是准备关门。几个穿着落霞门弟子服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腰悬短剑,步伐很快。
“几位,妖兽的消息有新的吗?”爹拦住一个弟子问。
“有。昨晚有一批妖兽南下,到了你们村那个方向。具体的还在查。镇上暂时安全,但建议不要出城。”
“有看到隔壁村的动静吗?”
“没有。那边还没消息。有消息会通知衙门。”
弟子走了。爹站在街中央,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有动。沈渡站在他旁边,也没动。她不知道爹在想什么,但她觉得爹应该是在想外婆。外婆住在隔壁村,昨天夜里妖兽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怎么样了。
“走吧。”爹说,“去衙门门口等。”
衙门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和沈渡他们一样从附近村子逃过来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大壮也在,他穿着一件落霞门的短褂,手里拿着一柄短剑,站在人群外面,一脸严肃。
“大壮。”沈渡走过去。
“沈渡。”大壮看到她,脸色松弛了一些,“你们没事吧?”
“没事。你呢?”
“没事。昨晚我在镇上,师父让我跟着巡逻队。”他看了看沈渡爹娘的方向,“你外婆呢?”
“还不知道。”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的。他说妖兽的目标是东南边的大镇,路过的村子只是顺带。撞到了就跑,跑不掉的才倒霉。你们村、你们隔壁村,都是顺带的。只要跑得快,就不会有事。”
“那你相信吗?”
“信。师父说的我都信。”
沈渡没有接话。她不认识大壮的师父,不知道他说话准不准。但她希望他是准的。希望外婆只是跑了,跑掉了,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去找她。
等了半个时辰,衙门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看门口等着的这些人,清了清嗓子。
“昨夜妖兽过境,附近几个村子都遭到了袭击。目前已经确认的受灾村庄有四个。具体伤亡人数还在统计。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慌乱。镇上是安全的,后续的安排会有通知。”
“隔壁村呢?陈家村有消息吗?”有人喊。
“陈家村……”那官员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陈家村的情况还在核实。暂时没有收到伤亡报告。”
没有收到伤亡报告,就是说还不知道。可能是都跑了,也可能是都死了。沈渡站在人群里,握紧了手。她的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不是她自己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她低头一看,是一根红色的结,用红绳编的,细细的,很精致。结不大,只有小指那么大,编成平安结的形状,收尾处缀着一颗小珠子。
“这是什么?”她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东西,不记得什么时候编过,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它就这么出现在她手里,像是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注意到。
“娘。”她举起手里的平安结,“你见过这个吗?”
娘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见过。你从哪里拿的?”
“就在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娘拿起平安结,对着光看了看,又还给她。
“可能是你什么时候买的,自己忘了。收着吧,挺好看的。”
沈渡把平安结握在手心里。绳子很细,很软,被她攥在掌心里,很快就有了温度。她把平安结系在左手腕上,打了个结。结不大,挂在手腕上不显眼,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痒痒的。
中午的时候,消息来了。
一个落霞门弟子骑着一匹马从城外飞奔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在衙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跑进了衙门。不一会儿,刚才那个官员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封信,朝人群喊了一声:“陈家村的消息来了!”
人群一下子围了过去。沈渡被挤到后面,她踮起脚尖,看到那个官员展开信纸,眼睛快速地扫了一遍。
“陈家村……全村……五十余户……房屋损毁过半……人口伤亡……”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具体名单还在核实中。已知幸存者已转移至镇上的安置点。”
“有没有姓周的?周桂花!她是我娘!她活着没有?”娘冲上去,抓住官员的袖子。
“名单正在核实。请您到安置点去查。”
爹把娘拉回来,扶着她的肩膀。“我们去安置点看看。”
安置点在镇西的一座空祠堂里。祠堂不大,挤满了人,地上铺着稻草,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空气里有一股汗酸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沈渡跟着爹娘走进祠堂,在一排一排的人中间找外婆。她看到了很多认识的脸——隔壁村卖豆腐的王婶,她的一条胳膊上缠着纱布;养鸡的李大爷,他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还有几个小孩,缩在角落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桂花!周桂花!”娘挨个喊着外婆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
沈渡在人群中穿行,眼睛四处看。她在一根柱子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那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什么东西。
“外婆!”
沈渡跑过去。外婆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很淡,但她看得出来那是高兴。
“渡儿。”
“外婆!你没事!”沈渡蹲下来,抓住外婆的手,“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外婆拍了拍膝盖,“不碍事。”
沈渡转头朝外面喊:“娘!外婆在这里!”
娘跑过来,一看到外婆,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嘴唇抖了半天才开口:“娘,你吓死我了……”
“怕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几只畜生,还能把我怎么样?”外婆拍着她的手,“别哭了,让人笑话。”
娘擦了擦眼泪,笑了。爹站在旁边,也笑了。沈渡蹲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俩说话,也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结,平安结红红的,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她摸了摸它,软软的,温温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五口住进了安置点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够放两张床。外婆和娘睡一张,爹睡地上,沈渡睡在另一张床上。她没有盖被子,把外衣搭在身上,侧躺着,面朝墙。墙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妖兽来了,他们跑了,外婆找到了,外婆还活着,很好。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平安结,又想起了临渊。他说“忘了我”,他说“好好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但她知道自己能好好活。她还活着,爹娘还活着,外婆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安静而踏实。
天亮了。
沈渡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那道裂缝上,将裂缝照得发亮,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枇杷。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枇杷,觉得它们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鸟。
“渡儿,起来了?”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来,洗脸。”
沈渡走过去,弯腰洗了脸。水是凉的,激得她一个激灵。她用手擦干脸上的水,抬起头,看着娘。
“娘,我们今天还回村里吗?”
“不回了。镇上衙门说了,村里的房子暂时不能住。先住这里,等安全了再回去。”
“那我们的东西呢?”
“你爹回去拿了一些,剩下的等以后再说。”娘把水盆里的水泼在院子里,转身走进屋里,“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沈渡跟着走进屋里。桌子上摆着一锅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外婆和爹已经坐好了,正在喝粥。沈渡爬上凳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米粥,煮得很稠,里面有南瓜,黄澄澄的,甜甜的。
“渡儿,你手上的红绳,从哪里来的?”外婆忽然问。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结,又看了看外婆。
“不知道。昨天突然出现在手里的。我把它系在手腕上了。”
外婆放下筷子,看着她手腕上的平安结,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普通的红绳。”外婆说,“这是平安结。以前的人编来送给远行的人的,希望他们平安回来。”
“谁送给我的?”
“不知道。但送你的人,一定很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沈渡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结,红绳细细的,软软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感觉到绳子的纹路,一节一节的,很均匀。
“外婆,平安结能保护我吗?”
“能。你戴着它,它就会保护你。不管是梦里的东西,还是梦外的东西,它都会替你挡一挡。”
沈渡把平安结握在手心里,感觉它有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那我不摘了。”
“不摘。一直戴着。”
那天下午,沈渡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坐了很久。她没有做什么,就坐着。看风吹树叶,看蚂蚁排队,看云在天上走。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平安结。红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用手指拨了拨那颗小珠子,珠子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在指腹下转来转去。
“临渊。”她小声说,“你走了,我还在。我会好好活的。”
风吹过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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