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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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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辞没有抓着“活不久”不放,只哽咽道:“我知道,您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了。 您从小就是个有想法的,志愿从不是做宫廷画女,而是想在雕刻一门中深修、登峰造极。 您最喜欢的是宋时的严夫人,她受真宗皇帝赐“伎巧夫人”的名号。 祖父曾受皇上赐“画状元”印,您若也能得赐,父女两人皆受皇恩,互相成就。 宋时太远了,只晓得夫人姓严,是僧人蕴能的妹妹,严夫人以檀香木刻五百罗汉众相,其形相侍从,一一互出,皆慈觉法相。 您想留下自己的传世名作,想后人知道“喻贞”两字,是画状元喻倡之女、画士喻仪之妹。 您……” 喻辞没有能继续说下去,鼻塞嗓子痛。 喻贞反倒是笑了起来。 多好的梦想啊。 属于她的、曾经十岁小小少女的梦。 她们姑侄如姐妹一般长大,任何天马行空都脑袋凑着脑袋讲述,她比元元大五岁,她说什么、做什么,元元都是晶亮着眼睛“哇!小姑姑好厉害!” 在小元元的世界里,每天陪着自己的小姑姑比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要闪闪发亮。 可这么“厉害”的她,长大后也有那么那么多的无能为力、无从下手、无可奈何! 人生需要取舍,她自幼就懂。 她的天赋不足以让她像父亲一般塑绘皆登高台,所以她减少了绘画的时间,全心全意投入雕塑之中。 家变后,生存不由她喜好,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她积极请教兄长,画技精进迅速。 待跟随夫家抵达大名府,喻贞的想法又变了。 复仇是心中的种子,但在其上,是元元的人生。 舍弃不知道从何入手、能不能找到线索的真相,喻贞选择了喻辞。 元元只剩下小姑姑了,厉害的小姑姑要护着元元一辈子。 只是她的一辈子,为什么这么短?! 二十出头的年月,何谈护着元元?! 早知是条短命,她就该豁出去,死了也就死了,本也长久不了。 但她希望元元长长久久。 “元元,”喻贞握紧了喻辞的手,道,“你想报仇吗?” 喻辞呼吸一沉。 “你想,”喻贞替她回答了,“你从未开口同我说过,但我知道,你时时刻刻把这个念头放在心底里。” 喻辞没有再隐瞒,道:“是,我想知道真相,我想报仇。您想劝我放弃吗?” “元元,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喻贞柔声道,“让你孤身一人寻真相,我怎么能放心舍得?” 喻辞垂下了眼,不应,亦不反驳。 喻贞多了解她,骨瘦嶙峋的手托着喻辞的下巴:“元元,答应我,别去报仇,别生执念。” 冰凉的手碰着冰凉的脸,喻辞知道,她是被寒风吹的,小姑姑的手却是再也暖不起来了。 嘭—— 漫天烟火中,喻辞的嘴唇动了动。 绚烂遮盖了声音,喻贞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或者,她也猜到了,是喻辞什么也没有应。 那日夜里,喻贞又发病了。 昏昏沉沉睡了十来日,突然惊醒过来,疯疯癫癫说起胡话。 怕她伤人又伤己,嬷嬷们拿被子包裹住、将人捆起来,明明是个大人了,却成了个襁褓。 喻辞陪着她。 喻贞挣不开襁褓,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汗水。 喻辞一点点替她擦拭,视线对上了小姑姑的眼睛。 因病而愈发显得大而空洞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喻贞叫了爹娘,叫了兄嫂,最后是一遍又一遍的“元元”。 “我好后悔啊!我要报仇!” “恩荣伯府,定是恩荣伯府!” “恩荣伯府空有爵位,本事不显,要不是案子牵连了那么多有能的工匠,怎么会有这一代恩荣伯的名声鹤起?” “听说他在裕州修了副五百强盗成佛图?父亲起过好几次稿,可惜没有定下来,要是父亲做了,定是珠玉在前,只会把他那鱼目比下去。”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我怎么这么迟才知道,若是早知道,我定找上门去。” “元元,我怎么就病了呢?我怎么就要死了呢?” “我不甘心!我想找真相!” “元元,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想和离,我想回家……” 喻辞泪流满面。 她知道,小姑姑是为了她好。 明明有了怀疑的对象,清醒时的小姑姑会瞒着她,怕她涉险,怕她不顾性命。 而病中的小姑姑藏不住内心深处的话了,她喊出来的是她真真切切的心——那些因为各种缘由考量、审时度势、不得不压抑住的真心。 “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喻辞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要和离,要去寻真相,要找上恩荣伯府,要报仇,我都记着,我一样样去做,一样样都会做完!” 倏然,喻贞像是清醒过来了似的,说话全反过来了:“元元不要!别去!你要好好的!元元,算我求你了!” 短短一刻钟,喻贞的态度来回反复。 喻辞清楚,这是病情加剧,小姑姑撑不了太久了。 她什么话都应。 报仇,应。 不去,也应。 只要那一瞬间的小姑姑能舒坦些,喻辞嘴上说什么都可以,直到小姑姑累极、再一次昏睡过去,她才痛哭出声。 从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让小姑姑操心的喻辞,头一回忍耐不住,在小姑姑床前哭得岔了气。 喻辞很久才平复下来。 擦干净了脸,她去见了方老太太。 那恩荣伯府是京中人家,两地路远,小姑姑如何知晓京城事情? 最近去过京城的还是老太太,喻辞想,或许她老人家知道些状况。 说来,方老太太也病着,小年里病倒的,前后算来也有一个月了,家里上下都由管事掌着。 这一趟,喻辞没有问出什么来。 老太太病殃殃到连说话都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让喻辞实在心疼又不落忍。 反倒是老太太格外担心喻辞受不住,坚持把喻辞接到她院子的厢房住下,说是比一个人在自己屋里胡思乱想强。 这个元月,郭家内宅妇孺,两个病得厉害。 方老太太倒是慢慢好转了些,喻贞再没有清醒过。 偶有一次醒了,却是谁也不认识,连喻辞都不认得了。 再之后,小姑姑走了。 方老太太厥了过去,喻辞一个外姓姑娘插不上手,本来就由管事掌家、老太太“看顾”一眼的郭家内务彻底成了管事的一言堂。 或者说,是小姑父的一言堂。 小姑父操办了丧事,又“架着”老母,便是家中现今状况了。 想着这些时日的变故,喻辞定了定心神,道:“您要养好身体,他们现在都听小姑父的,您身体好了,才能……” 方老太太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儿子,自己知道,给老大、老二去信也是半斤八两,我老了,不可能做得了三个儿子的主。他们各有各的本事,我唯一不放心的,阿辞,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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